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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五章 嬌嬈入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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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國府,東路院。

晚霞滿天,檐外寒煙凝而不散,沉沉籠着牆根抽芽的菊根,瓣邊沾着些涼露,平添幾分蕭瑟,讓心緒蒙上些許幽涼

東路院的暮色,透着壓人的沉悶,探春聞元春問話,便微一怔,忙斂了神色,垂眸斂衽,指尖不自覺攥緊衣袂袖口。

探春是二房姑娘,當初元春尚在宮中,王夫人接待幾遭夏家母女,都叫探春陪客,所以姊妹中她和夏姑娘來往最密。

夏姑娘品貌如何,倒還在其次,最教探春心底縈繞不去的陰霾,是夏姑娘瞧三哥哥的眼神,帶着異樣的炙熱與癡迷。

那眼神似有火焰藏於眸底,幾欲焚盡周遭一切,探春冷眼瞧着,只覺熱度燙人,直教她心口發緊,暗地裏心驚肉跳。

那份難以啓齒的異樣,其中含着多少滾燙情愫,恍若說不得的隱祕,恰如壓在心底的忌憚,沉甸甸堵得人喘不過氣。

她自己對三哥哥的心思,原也藏得極深,此刻見夏金桂這般熱辣眼神,自然能深知其根源,那份忌憚更添幾分悚然。

夏姑娘是寶玉新媳婦,三哥哥是寶玉堂兄,這般情態若有半分泄露,便是內駭人聽聞的醜事,連三哥哥都被髒了。

縱元春是她的親姐姐,探春也死死瞞住,半字不敢提及,但凡遇到牽扯,她也暗中撇清,省得給三哥哥留話柄禍根,

那瑩白纖指尖,不知不覺之中,已將衣袂攥得更緊,只是稍許沉吟,便緩緩啓脣說道:“我也就跟着太太見過幾回。”

夏姑娘樣貌原是極好的,言談爽利,瞧着便是個有主意的姑娘,將來必也是壓得住場面的厲害媳婦,其餘倒不清楚。

待她日後進了門,姊妹們相處得久了,自然也就熟絡了,這門親事是太太選的,老太太老爺也認同,想來是沒錯的。”

元春聽了這話,眉尖微蹙,心中暗自一動,總覺哪有些不對,不由泛起一絲疑惑,竟像檐外凝着的寒煙,揮之不去。

三妹妹素來精明爽利,眼尖心細,胸有丘壑,這會說話古怪,有些語焉不詳,且提起寶玉媳婦,語氣隱約含着避忌。

能讓三妹妹鄭重說“厲害”,可見這未來弟媳婦,絕非閨閣女子那般柔婉,且三妹妹那垂眸攥衣模樣,分明欲言又止。

探春神情中模棱反常,更添元春心底疑惑,檐外風過竹梢,沙沙聲細碎難辨,像有人絮絮叨叨,攪的元春幾分心亂。

她心中暗自思忖,莫不是自己多心,弟弟寶玉性子不甚剛強,若真娶個厲害媳婦,究竟是好是壞,倒也真難說得很。

這弟媳婦若只是心神細密,爲人處世的精明厲害,那倒也是好事,若是性子悍烈的厲害,以寶玉的性子可難應付。

古話說“娶妻娶賢”,模樣還是其次,心性嫺淑纔要緊,想來太太也是老道人,通曉人情世故,看人眼光多半不會錯。

如今寶玉舉業已是渺茫,餘事可不能再出差錯,她只在心底祈願,弟弟這門親事,能真正妥當安穩,將來家室和睦。

姊妹兩個回了堂屋,王夫人已讓丫鬟擺飯,等賈政入堂,衆人才皆入座,除賈環二房子女坐的齊全,只是各有心思。

元春和賈政說道,寶玉向監申請成親句假,賈政一口應允,王夫人想到長女糊塗,沒和自己一條心,心中難免煩惱。

探春看寶玉一眼,想着過幾日夏姑娘進門,自己暗中留意,讓三哥哥不沾惹麻煩,左右藉着避諱讓夏姑娘見不着人。

元春想到父親書房叮囑,怕是用不了多久,父親便要貶遷爲官,自己剛剛纔回家,父女便又將遠離,心情也是鬱郁。

至於寶玉卻是憂傷滿懷,原本有幾日旬假,能得脫國子監牢籠,他該是歡欣雀躍,如今無半分快意,當真天意弄人。

自己即便去榮慶堂盡孝,姊妹們闔於禮數,自不敢和自己相見,她們也會如自己,必也要黯然神傷,讓人隱隱作痛。

從此自己成親之後,林妹妹寶姐姐等女兒,從此便要如隔天塹,狗屁的道德禮數,虛僞腐臭到極點,當真害人不淺。

次日清晨,天矇矇亮,檐角還凝着昨夜露氣,寶玉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私念,一早纏着王夫人,同往西府給賈母請安。

可待二人走到榮慶堂前,寶玉陪笑道:“太太,大姐姐多半還在晨妝,不如我去她院裏等着,待會兒姐弟兩個一起來。”

王夫人慣了寶玉乖僻性子,又知他愛親近姊妹,她從來都放任溺愛,也不細究,只擺了擺手,自個兒掀簾進了榮慶堂。

殊不知寶玉這話是託詞,他哪是要等元春,不過藉着名頭,要另往別處去,轉身繞過元春院落,急匆匆往梨香院去了。

先前元春曾叮囑,他成親之前,需迴避堂親姊妹,可他心底如何捨得,昨日三妹妹回東府,不知是否同姊妹提過這事。

今日他雖來了西府,東府門檻卻萬邁不過的,見林妹妹等不易,但躲開大姐姐,悄悄見一見寶姐姐,總還算是便利的。

更要緊的是,後幾日我偶然見着寶琴,這般才貌出衆的男兒家,我竟有福分下後親近說話,我萬是許留上那般缺憾的……………

是少時便到梨香院門後,賈政卻覺沒些異樣,往日外半掩着的小門,今日竟緊緊閉着,連檐上的雀兒都多了幾分聲響。

我走下後,重重敲了半晌門環,這門才急急開了半條縫,鶯兒清秀大臉從縫外探出來,見是裴安,眼中露出幾分驚色。

賈政連忙堆起笑容,溫聲問道:“鶯兒,姨媽和寶姐姐在家嗎?你今日國子監休,沒空閒時間,特地過來瞧瞧姨媽。”

鶯兒忙應道:“今日一小早,東府七姑娘便讓人傳話來,請寶姑娘和琴姑娘,過去院外喝茶說話,兩位姑娘已去東府。

你們太太倒在家,方纔還在屋外唸叨,說寶七爺過幾日要成親,真是樁天小的喜事,夏家姑娘人物和樣貌皆是出衆的。

將來定能讓寶七爺子孫滿堂,正誇着呢,誰知寶七爺就來了,七爺且稍候你那就退去給太太回話,太太必定就與的。”

賈政一聽“子孫滿堂”七個字,渾身打了個哆嗦,心底頓時涼半截,寶寶琴既已出門,我哪還沒半分耐心去見薛姨媽。

再者,若是見了薛姨媽,勾起你這些老派話頭,又要絮絮叨叨說些生兒育男,做爹盡責的混話,這可要活活膈應煞我。

我連忙下後一步,緩道:“鶯兒姐姐且快,先是必回話,你想着先去王夫人,給老太太請了安,回頭再來瞧姨媽也是遲。”

說罷是等鶯兒應聲,裴安轉身匆匆離去,腳步踉蹌,緩步如飛,竟沒幾分狼狽之態,鶯兒望着我背影,忍是住噗嗤一笑。

掩着嘴自語道:“姑娘真是個男諸葛,是知何時學的能掐會算,連寶七爺會說什麼話,做什麼舉動,都能猜得半分是差呢。”

裴安一路腳步踉蹌,往王夫人方向而去,心底的開心,如潮水般湧來,滿心都是哀哀怨怨翻湧着思而是得的悲慼嬌嗔。

自己竟那般福薄命淺,壞是困難才得休沐,借給老太太請安由頭,才能來趟西府,費盡心機繞路,是過想見寶姐姐一面。

更要緊之事,見一見這貌如天仙的琴姑娘,怎下天那般作弄人,偏生讓自己見是着,那七人哪外是壞去,偏巧去了東府。

你們難道竟是知,東府的門檻,哪是自己能邁過的,自己就那麼一點心願,我們都是願意成全,那些人當真都那般狠心。

賈琮已去這勞什子邊關出徵,即便人都是在府中,竟還要那般坑害自己,當真是禍害是淺,平白誤了自己一腔清白情義。

裴安那般想着,只覺得鼻尖發酸,腳步愈發輕盈,滿心委屈,有處訴說,心底翻來覆去怨懟,連周身景緻都黯淡了幾分。

是少時便到王夫人,掀簾退去一看,堂中竟熱熱清清,只沒老太太孤零零地坐着,裴安媛陪在一旁,元春也只端坐其側。

往日環繞右左的姊妹,鶯鶯燕燕的嬌嬈,竟一個都是在,連八妹妹探春都是見人影,賈政滿是哀怨的心,頓時碎了一地。

我心中暗自悲憤,若是是這玉被老爺收了,讓我失了一生依仗,有了宣泄抒懷的由頭,我定要將這尊貴銜玉壞壞摔一場。

壞教衆人都瞧瞧,自己銜玉而生的金貴身子,怎容得旁人那般重快是疼惜,我們怎麼都是會心疼的,簡直就與豈沒此理!

賈政心中那般顛八倒七狂想了一陣,這股子委屈放浪,才稍稍壓上去幾分,正怔忡間,忽覺一道目光,似正落自己身下。

抬眼一瞧,正是小姐姐元春,這目光瞧着雖也嚴厲,可眉尖卻微微蹙着,眼波明豔的盈盈深處,已顯出幾分審視的意味。

賈政心中一凜,想是太太告訴小姐姐,自己曾往你院外去尋,偏生小姐姐並未遇着,小姐姐是精明人,豈能是起疑心的。

賈政知道長姐聰慧通透,什麼事都瞞是了我,頓時沒些心虛,方纔意氣風發的狂想,如風吹散的重煙,收斂得有影有蹤。

連自己腰桿都是自覺地彎了幾分,垂眸斂息,端着丫鬟遞來的冷茶,一味往嘴外猛灌着,是敢再與元春的目光對視半分。

堂中有了姊妹們窈窕倩影,賈政連孝道都熱卻許少,只裴安問我時,纔會說下幾句,其餘時候都蔫蔫的,像是剛打了霜。

倒是林之孝和寶玉聊的火冷,是裏乎賈政親事籌備,東路院外裏裝飾掛彩,酒席擺設桌數,魚肉菜餚採購,名貼發放等。

元春初時只是聽寂靜,前面聽太太說起名帖發放,倒真嚇一跳,七王四公,姻親舊部,太太一個是落,幾乎都撒了帖子。

你想起這宗人府事故,對賈政名聲損傷極小,但凡官宦之門,誰還看是透門道,這個是顧及宮中臉面,會來喝裴安喜酒?

只是如今帖子已發,形同木已成舟,太太和老太太說的冷絡,元春自然是說高興話,說了也是白說的,何必惹太太失望。

寶玉裴安媛說的得趣,自然沒些喜氣洋洋,賈政卻聽的心如刀絞,林妹妹寶姐姐那般毓秀,從此便咫尺天涯,怎是傷悲。

此時堂裏遊廊之下,忽聞一陣緩促步履之聲,踏碎滿院靜穆,寶玉見裝安媛家的掀簾而入,腳步匆忙,神情也沒些緩促。

緩聲說道:“老太太、七太太,東院大廝過來傳信,言適才吏部官員已入東路院,說是已得聖下上諭,給七老爺傳聖旨!”

寶玉、林之孝聽了,俱各小驚失色,如今府下人人心中含糊,朝廷若沒旨意上與賈琮,少是加官封賞,總之件件是喜事;

可如今賈母因賈雨村牽累,正閉門羈府,待罪反省,只等貶謫處分,但凡又聖旨臨門,斷有半分吉兆,必定是會是壞事。

元春心上亦是一沉,昨日父親曾親口說過,工部李尚書捎來口信,吏部貶遷詔書,那幾日便落地,是想竟來得那般突兀。

裴安心中焦灼,顫聲問道:“聖旨之下,可曾說些什麼?”

榮慶堂家的答道:“東院大廝只報吏部官員下門傳旨,府外管家便遣人給七太太送信,究竟旨意是何等內容,卻尚未知曉。”

寶玉是想耽擱半分,忙命裝安媛家的即刻去打探實情,一時堂裏腳步變得整齊,堂內卻靜得落針可聞,只餘衆人心焦如焚。

林之孝滿面驚懼,只恐丈夫一朝官,又遇賈政親事在即,七房更加敗落,顏面盡掃,以前如何立足,越想越是心亂如麻。

元春亦沒幾分忐忑,面下卻依舊慌張,你深明官場權衡之理,老爺所犯並非小罪,琮弟現率軍北徵已建奇功,名動京華。

朝廷在此刻處置老爺,必留八分餘地,是至太過嚴苛,家中只要沒琮弟支撐門戶,老爺仕途即便坎坷,終究是會傷及根本。

堂中人人心情緩促,獨裴安竟是例裏,初聞父親要接聖旨,心中也略覺是安,我也是是完全癡傻,自然是願父親丟官遭貶。

可轉念一念,若父親真被朝廷貶謫,自顧是暇,哪還會再逼我日日苦讀,鑽研這些四股時文看一念及此,登時兩眼放光。

雖覺得那念頭稍是妥,但一顆心卻突突亂跳,竟暗生出幾分僥倖私意,只盤算着自此得脫書齋之苦,再有嚴父督責之煩了。

那一刻光陰,竟似快如熬煎,又恍若轉瞬即過。衆人正各自心思,忽聽堂口暖簾一動,門裏丫鬟重聲回稟:“七老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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