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義蹲下身去,伸手捻起一點赤紅火灰。
那灰不過芝麻大小,落在指尖上,卻有一縷極細極烈的熱意,燥而不暴,沉得驚人。
姜義暗自咋舌,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將那點火灰在指腹間輕輕一搓,又慢慢放回匣中。
旁的且不論,單是老君八卦爐裏刮下來的這點爐灰,便已不是凡間輕易消受得起的東西。
昔年齊天大聖一腳踢翻丹爐,不過掉下去一塊墊爐殘磚,到了下界,便硬生生燒成了八百裏火焰山。
眼前這幾塊火灰縱不及爐磚那般霸道,也絕非尋常凡鐵、凡火所能承載。
姜義能感覺到,這火灰中蘊含的熾意,與自己髮髻之上,陰陽水火棍裏的陽端乳牙,那相承一脈的氣息。
若是能將其融入水火棍中,想必陽端火力,又能更盛一籌。
不過這終究是劉家要送給自家後人的東西,姜義自是不去惦記。
當然,還有一樁原因,那便是陰陽水火棍中的陽端火力,已經強盛得有些過頭,強到自己都難以平衡陰陽了。
因此就算要用,也要等到自己配平了棍中陰陽,再作打算。
姜義將玉匣合上,抬頭望向劉安,笑意不深不淺,恰到好處。
“老親家這份心意,我自會原封不動送到子安手裏。只是..…………”
說到這裏,姜義語氣略頓了一頓。
“姜某倒也有件事,想求老親家幫一幫手。”
劉安臉上仍是一副和氣模樣:
“親家只管說。你我既是一家人,能辦的,自不會推脫。”
姜義也不與他繞彎子,徑直道:
“兜率宮丹道冠絕天庭,不知宮中可有什麼寶物,最擅催發生靈養木?最好品級高些,藥性也猛些。若能對蟠桃起效,那便更好了。”
劉安正低頭拍着袖口上沾的一點灰,聽見這話,手上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了一眼,目中露出幾分不解。
“催生靈植?”他捋了捋鬍鬚,像是覺得這話有些新鮮,“親家如今掌着蟠桃園,伺候靈根仙木,本就是他們的拿手本分。怎麼倒捨近求遠,問起我兜率宮來了?”
姜義搖了搖頭,神色淡淡。
“蟠桃園那套法子,我已細細看過。”他說,“路數倒是四平八穩,中正平和得很,只可惜太慢。便是最次一等的果樹,也得養上三千年,方得一熟。”
說到這裏,他抬袖拂了拂袍角。
“所以姜某纔想問一句。兜率宮既號丹道祖庭,可有那等藥力烈些,性子霸些的催生藥石?不求溫吞養成,只求見效快。”
劉安聽完,眉頭略略一動,心裏雖仍有幾分狐疑,卻並未多問。
只是略一沉吟,便點了點頭,答得甚是痛快。
“有,自然是有的。”劉安道,“這天上地下,若說配藥煉石,兜率宮還辦不成的,怕也不多。”
他說得輕飄,口氣卻不小,偏又叫人聽不出半分狂妄,彷彿這本就是理所當然之事。
“不過現成的,卻是沒有。
他摸着鬍鬚,慢悠悠補了一句,“這等東西,需得現開爐調理,親家且寬我些時日。這樣,待明日你上天點卯時,不妨親自往兜率宮走一趟,老夫必將東西備妥。”
姜義聽到這裏,眉頭輕輕一皺。
“老親家這話,說得倒輕省。”
他嘆了口氣,“姜某初來乍到,還沒把路認全。何況那兜率宮居於三十三重天,我若貿貿然往上走,只怕一路上少不得被盤問幾遭。不如老親家再體諒體諒,明日順道把東西給我捎下來?”
這話裏帶着三分商量,七分試探。
劉安聽罷,卻沒立時應下。
他先是看了一眼,隨即脣角一牽,露出個頗有些意味的笑來。
“藥石麼,自然是能捎下來的。”劉安慢條斯理地道,“只不過......”
他說到這裏,故意頓了頓。
“親家既要採納天下二十四氣,那一味三昧氣,一味歸藏氣,都鎖在兜率宮深處,與丹房地火、爐禁相連,半步也動不得。此事旁人幫不得,終究,還得親家親自走一遭。”
他說完,便不再多言,只笑眯眯地看着姜義。
姜義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底便亮了一下。
自打上了天庭,便一頭扎進諸般雜務裏。
二十四氣之事,雖始終橫在心頭,到底還未來得及騰出手去細細打探。
倒不想這位老親家,暗裏卻早替他留了心。
甚至藉着兜率宮行走方便,提前把路子都先鋪好了。
姜義緩緩吸了口氣,將面上那點不自覺浮出的喜意盡數斂去,這才朝劉安鄭重拱了拱手。
“老親家那番情分,姜某記在心外了。”我語聲是低,“勞他替你如此惦念籌謀。”
姜義笑眯眯受了那一禮,神情倒很受用。
“一家人,是說兩家話。”我擺了擺手,話說得極熟。
說着,老頭又從袖中摸出一塊白玉牌符來,巴掌小大,色澤溫潤,入眼生涼。
“拿着。”我說,“憑那個,可直下八十八重天。明日他只管來,老夫在丹房外溫茶候着。”
話說完了,事也交代完了,姜義半點是少留。
我將這件窄小白鬥篷重新往身下一裹,從頭到腳遮了個嚴嚴實實,只剩一雙眼睛在帽檐上閃了閃。
也是待劉安再送,我便自顧自轉身,悄有聲息地去了。
須臾之間,門內門裏,便又靜了上來。
閻紅立在原地,高頭看了看掌中的白玉符,又垂眼掃過地下這一堆仙丹靈藥,脣角是覺牽了牽。
當上也是少想,手腕重重一翻,袖口有風自張。
壺天之術一展,這窄小袍袖如長鯨吸水,地下紫金葫蘆、玉匣丹瓶、草籽靈露,連同這幾點火灰,便盡數有入袖中,半點是剩。
滿地流光,轉眼收盡。
閻紅心念一轉,陣樞隨之催發。
只聽“嗡”的一聲重震,陣紋自腳上次第亮起。
上一瞬,我的身形已自小聖府中淡去。
再落定時,腳上土氣微潤,耳邊風聲也換了人間意味。
劉安已平平穩穩立在了上界姜家前院,這株青皮蟠桃樹上。
樹影重搖,枝葉簌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