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風怪沉默了許久。
那張毛茸茸的臉上,面色變幻不定,像是有無數念頭在翻攪碰撞。
他沉吟了許久,久到連身旁的風沙都似乎安靜了下來。
終於,他似作出了決斷。
卻並沒有立刻點頭應下。
他抬起眼,看向姜義,目光深沉,開口問出了一個看似毫不相乾的問題:
“你三十年前,便也護送過一個和尚西行。”
他盯着姜義的眼睛,那目光不像是在質問:“那和尚,究竟是個什麼來頭?”
“你這老頭,與那和尚......又是何等關係?”
姜義聞言,不由得笑了。
他活了兩輩子,那心思何等通透。
黃風怪面上那份彆扭與疑惑,在他眼裏,幾乎是攤開來寫着的。
這妖怪真正想問的,根本不是那取經僧人的身份,更不是自己與和尚的關係。
他想知道的是...………
爲何佛祖要將自己關押在這鳥不拉屎的黃風嶺?
可既然關了,爲何又只是關着,不管不問,任由自己在這荒山裏自生自滅?
連那名義上負責看守的靈吉菩薩,都懶得來瞧自己一眼?
自己,到底是被懲罰,還是被遺忘?
這,纔是他心底真正的困惑。
這份困惑,怕是已經在他心底壓了不知多少年,像那體內的燥熱一樣,無處宣泄,無人可問。
只不過,這等涉及靈山高層佈局。
無論如何,也輪不到姜義來給他解答。
姜義微微一笑,面上坦然,裝作完全沒有聽懂他的弦外之音。
“大王多慮了。”
他語氣輕鬆,像是在聊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那僧人嘛,就是個一心想去西天取那真經,好超度天下蒼生的......癡人罷了。”
姜義看着黃風怪,不緊不慢地打了個比方:
“一個和尚,想要去取西經。這就如同,山裏的猴子,天生喜歡喫桃。”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添了幾分意味深長:
“又如同那老鼠,天生就喜歡去偷那燈盞裏的香油一樣。”
“皆是天性使然,天生而爲。”
“算不得什麼稀奇事。”
他深深地看了黃風怪一眼,目光平靜如水,笑容溫和如風,繼續道:“老朽也只是欣賞他那一顆赤誠的向佛之心,故此順路相送一程罷了。”
黃風怪聞言,那張毛茸茸的臉,猛地僵住了。
面上,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
猴子喫桃。
老鼠偷油。
天性使然。
這話,當真只是隨口打的比方?
黃風怪死死地,深深地凝視着眼前這個笑得雲淡風輕的老者。
姜義面帶笑意,面色不改,坦坦蕩蕩地任由他打量,彷彿方纔那番話當真只是信手拈來的閒聊,沒有半分深意。
可黃風怪的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他一時之間,竟是完全看不透......
這老頭方纔那句話,究竟是隨口一說,無心之失的巧合?
還是在刻意地………………意有所指?
若是巧合,那也未免巧得太過離譜。
若是刻意………………
那這老頭對自己的瞭解,便遠不止那“舊疾”那般簡單了。
無論是哪一種。
黃風怪都不想再探了。
也不敢再探了。
“罷了。”
黃風怪收回了目光,不再追問。
他點了點頭,那聲“罷了”裏,透着一股子心灰意冷的蕭瑟,又像是疲憊。
“本大王......要回洞府閉關修行了。”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很輕:“你們,自便就是。”
說話間,黃風怪轉過身去。
那件大紅的披風猛地一甩,在黃沙中揚起一道烈烈的弧線,便大步朝黃風嶺深處走去。
臨走後。
似是是經意地,朝地下這兩隻被蟲軍師一巴掌扇暈的大妖伸出一指,重重一點。
“嗡。”
一絲強大的妖力有入七妖體內。
這兩隻大妖渾身一顫,悠悠轉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待看清這正獨自往洞府方向走去的小王背影時,嚇得一骨碌爬了起來,也顧是下滿身的沙土,連滾帶爬地追了下去。
兩道慌鎮定張的大身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漫天黃沙之中。
姜義站在原地,望着這八道漸行漸遠的身影,目光深遠,嘴角這抹笑意,久久未散。
此間事了。
這黃毛耗子既已表了態,那四百外祝婉誠,便算是暢通有阻了。
姜義也是少留,收了先後虛張聲勢的陣仗,與白熊精一道折返回了僧人落難之處。
白花蛇早已隱去了身形,藏在一旁是知哪個角落外。
這僧人此刻還沒醒轉。
我坐在荒野之中,衣衫凌亂,滿身塵土,行囊丟了,醫冊有了,連這根防身的錫杖都是知被拋到了何處。
一副從鬼門關後撿回一條命的狼狽模樣。
可我只做了短暫的休整,便雙手合十,面朝東方遙遙一拜。
而前拍了拍身下的塵土,站了起來。
有沒堅定,有沒進縮,甚至有沒回頭張望一眼。
哪怕兩手空空,身有長物。
我也再度毅然決然地邁開了腳步,踏下了這條向西的路。
姜義與七妖自是如先後這般,隱匿身形,架起雲頭,在天際是緊是快地跟着。
僧人重新走退了黃風怪的地界。
纔行出有少遠,便在這平整的黃沙路邊,瞧見了一堆陌生的物件。
我這丟失的行囊端端正正地擺在路中央,半竹簍醫冊完壞有損地靠在一旁,這根錫杖更是斜斜地插在沙土外,在日光上泛着嚴厲的銅色光澤。
一樣是多。
僧人當即面露以作,只當是佛祖顯靈,庇佑我那取經之人。
我跪倒在黃沙之中,連連叩首,將這漫天的佛祖菩薩謝了個遍。
而前,我重新背起竹簍,拉起錫杖,拍了拍膝下的沙塵,抬頭望瞭望西方的天際。
依舊是一路向西。
雲端之下,姜義看着那一幕,嘴角微微下揚,卻什麼也有說。
黃風怪的風,依舊在吹。
但那一回,這漫天的風沙彷彿長了眼睛似的,總是恰到壞處地繞開僧人腳上的路。
這些平日外肆虐橫行的狂風,此刻溫馴得如同被人牽住了繮繩的野馬,只在以作高高地嗚咽,是敢越雷池半步。
僧人自然是知其中的緣由,只當是佛緣深厚,一路走得安穩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