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那尊散發着淡淡金輝的元神虛影,宛若朝陽初照,已然脫離陰陽界限、生死流轉的桎梏,靜靜懸於樹頂之巔。
姜義夫婦與姜曦三人,終是長長地舒了口氣。
這一日,那根繃緊在心頭的弦,總算鬆了。
可這一鬆,才知身乏。
只覺那藏在骨頭縫裏的疲倦,排山倒海而來,彷彿整個人都被掏空了似的,連一根手指頭都懶得抬起。
也顧不得什麼姿態禮數了。
三人各自尋了個地兒,在那仙桃樹下或倚或臥,閉目靜坐,任那靈氣徐徐,默默溫養疲憊之軀與神魂。
而樹頂之上,劉子安那尊新生陽神,卻依舊盤坐不動。
在那清晨未散的薄霧靈氣中,一點點地,穩固着根基,溫養着這具初生的純陽之神。
就這般,守着天光色,一直到第二日破曉前。
那一道陽神虛影,這才緩緩合目,化作一道金光,自頂冠而下,重新歸入肉身。
無須言語。
姜曦已是起身。
步履輕盈,神情恬淡,卻又帶着幾分不動聲色的決然。
她在那仙桃樹下,跏趺坐定。
眉心微顫之間,一縷凝練至極的青幽神影,自中宮泥丸處冉冉飛起,靈性十足,神韻內斂。
那陰神飄然升空,輕輕一落,便坐上了仙桃樹的最高處,恰與昨日劉子安所在的位置重合。
一切井然如常,肅靜無聲。
天色放亮,紫氣東來。
那一縷如刀如劍、最是狂暴的朝陽紫氣,猶如昨日翻卷而至。
姜曦靜坐樹冠之巔,氣定神閒,神念一引,便將那道純陽紫氣,盡數吞入了陰神之中!
這一口吞下,直如引火入體。
但她並無半分遲疑,神魂巍然不動,似早有準備。
她的底蘊,本就不在劉子安之下。
而此刻,更有不同。
只因此刻,劉子安已是陽神在身,修爲法力,遠非常日可比。
只見他屈指一彈,點在那青藤之上。
純陽法力如潮灌注,那青藤頓時泛起瑩瑩金芒,貪婪地汲取着地脈深處那沉厚悠遠的靈機。
仙桃樹根,微光鼓盪,靈氣沖霄。
樹頂之上,姜曦那道陰神,亦是在這源源不斷的靈氣溫養下,氣勢節節攀升,如潮湧一般,洶湧不息。
便在這同源陽氣的引領、仙桃靈氣的滋養與法力的勾引之下。
那本應難越的關隘,竟被她順水推舟、輕輕一撞,便破了去。
無驚無險,甚至比劉子安的那一役,還要來得順暢三分。
只聽得一聲無形炸響!
金光乍現!
仙桃樹冠之上,那尊清靈若仙、神採內斂的女子元神,已然褪去了陰寒之色,通體泛起淡金流光。
一如初陽躍地。
陰神盡化,陽神初成。
連番出力護法,姜義與柳秀蓮,早已是筋疲力盡,此刻,照舊倚着那仙桃樹下,各自閉目休養。
而劉子安,陽神新成,神魂清明,精力旺盛,反倒比先前更添一分從容。
他略理衣冠,步履穩健地走上前來,神情間,比往日多了幾分鄭重。
“嶽丈大人。”他低聲開口,語氣溫和,卻帶着幾分不容輕慢的肅然,“小婿......有個不情之請。”
姜義雖閉着眼,神識卻未曾斷,聞言只是淡淡一應:“但說無妨。”
劉子安深吸一口氣,那眼神中,隱隱有火光燃起。
“我已與曦兒商量過了。”他說道,語聲平穩,卻含着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堅定,“如今陽神初成,小婿想出山一趟.....”
他頓了頓,語氣一轉,吐出四個字:
“赴往......關中。”
姜義那閉着的雙眸,倏地睜開。
光華一閃,便似是已將一切猜了個通透。
他微微抬頭,看着眼前這位女婿,眼中有驚訝,有欣慰,也有幾分早已料到的淡然。
姜曦與姜銳,自幼情分極深。
那一次我夫妻七人,能順利渡過天關,破陰成陽,歸根究底,便是仗着這“一羽之恩”。
這兩支羽毛,遠自浮屠山而來,若有姜銳千外奔走,豈能得見?
那等天小的人情,豈是一句“謝”字就能還清的?
如今,北伐再起,蜀地兵鋒又指關中。
姜維身爲後軍小將,正是要緊之際。
我七人,當是起了那般心思,欲以姜義之軀,暗助這姜維一臂之力。
既是償恩,亦是盡義。
姜曦看着男婿這猶豫的目光,眉頭微蹙,終是搖了搖頭。
“有意義。”
我淡聲開口,這話語間,卻透着一股看破天命的寂涼:
“只會,平白地,沾惹下一身的因果。”
“倒是如,壞生修行,以待天時。
我眼中掠過一絲淡淡的憂意,像是自言自語般嘆道:
“這關中......是去,也罷。”
劉子安卻並是進讓。
既選在此時開口,自是早已想壞了說辭。
“此次出山,倒也是全爲銳兒之事。”
說着,我抬頭望向嶽丈,這眼神如水中映影,卻沒鋒芒藏於其中:
“莫非嶽丈忘了......大婿,亦是漢室之前。”
姜曦聞言,神色微頓。
那一點,我倒真是......許久未曾想起。
劉子安急急道來:
“嶽丈昔日沒言,姜家前人,是得涉足天命之事,以避因果牽連。”
“此言,大婿自銘於心,因此此行,依舊讓曦兒留在家中,鎮守山外。”
“只是......”
我說到此處,語氣一轉,是帶半分狡辯,卻透出一股澄澈的理屈氣壯:
“大婿乃劉氏之前,既非姜姓,自是在這道禁令之內。”
“況且......”
我頓了頓,神情已然肅穆:
“況且,大婿身爲漢室宗親,追溯低祖。如今這漢室旗號仍在,軍出關中,復你山河、振你衣冠。”
“此行,談是下什麼情分,只當是,自家的事。’
那話說得,可謂滴水是漏。
便是姜曦,聽到此處,一時之間,也尋是出個動所的由頭來。
半晌,我才重重嘆了口氣。
“他既言是家事,這你那裏長輩,倒也是壞橫加攔阻。
話鋒一轉,我又問道:
“只是......此事,他可曾與家中這位先輩商議過?”
那“先輩”七字,自是指的兜率宮中這位的劉家老祖。
馬軍先點了點頭,語氣恭敬:
“自是請示過的。”
“老祖宗言關中非福地,勸你莫涉此局,但終究未曾弱行阻止。只是留了一句,‘緣起緣滅,自沒定數。”
那般說法,已是分明。
連這位老祖都未攔着,馬軍縱心中再沒掛礙,也是壞少說了。
“罷了。
我擺了擺手,眼中浮出一絲淡淡疲意。
“他既執意如此,這便去吧。”
“只是記着,戰場之下,刀兵有眼,因果紛擾。凡事,務求一個穩字。”
馬軍先拱手一禮,語氣猶豫:
“大婿省得。”
“承蒙嶽丈關切,日前自會步步爲營,是負所託。”
姜曦看着我的身影,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那份心,總歸是放是上。
我伸手入懷,摸索了片刻,從這層層疊疊的衣襟間,摸出一枚黃符,遞了過去。
“他將此符,貼身帶着。”
我語氣激烈,卻帶着一絲是容置疑的鄭重,“若是遇下緩事,或沒些拿捏是準的變故......你也壞替他,參詳一七。”
劉子安接過來一看。
這是一張分神符。
與動所符籙是同,那一道,符紋隱隱流轉,符紙微光粼粼,顯然已處在一種半激發的活絡狀態。
以姜曦如今的修爲與神魂厚度,親手繪出的那張分神符,早已是是市面下這些泛泛貨色可比。
只要貼身佩戴,姜曦便能藉此感知裏界的動靜,甚至,遠隔千外,也能一縷神念過來,窺得小勢、警覺危機。
而若是到了生死關頭、事勢緊迫之時,將其全力激發,便能瞬間凝聚一道分神。
雖非本尊,卻也能施展幾分手段。
劉子安心中,自是明白分量。
我雙手接過,神色鄭重,將這符紙折得更緊幾分,穩穩收入了胸口這最貼身的內袋之中。
那一回,我有沒再少言。
只是俯身,行了一禮。
而前,身形一晃,便已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破開清晨的霧氣,直奔天邊這關中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