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習慣,加上重生後的高頻率大案。
讓周奕的神經變得異常敏銳,聽到死人了,第一反應就是想知道,這人是怎麼死的,什麼時候死的,有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
柳明玉如今的變化確實大得驚人,如果依舊保持着原本的家庭結構,估計是不太可能有這麼大變化的。
原生家庭,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切割的。
除非人死了。
所以柳明玉說她爸死了的時候,周奕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了。
但下一秒,柳明玉就笑了起來:“逗你們呢,是因爲我結婚了。”
這話讓三人都很驚訝,程嬌嬌更是問道:“你都結婚了啊?我都沒看出來,而且你也沒戴戒指啊。”
“哦,戒指啊,我老公平時不喜歡戴,所以我爲了遷就他,也就沒戴。”
“你結婚多久了啊?我們怎麼都沒聽說過啊。”程嬌嬌好奇地問。
“我是前年冬天領的證,然後我們沒辦婚禮,所以也就沒有邀請老同學的機會啦。”
“是嘛?”周奕有些驚訝,九十年代不辦婚禮還是相當罕見的,畢竟人們的思想觀念整體都還很傳統。
“嗯,我老公是秋平人,覺得離得太遠了,辦婚禮請親朋好友都不方便,而且我倆都不是很注重形式,所以就沒辦。”
周奕驚訝地問:“所以你現在是住在秋平?”
“對啊,我高中畢業第二年就去秋平打工了,因爲我小姨一家在那邊開廠。我去年過年就沒回來,所以想着今年無論如何也得回來過個年。”
“那你老公呢?怎麼沒喊他一塊兒來啊?”
“我跟他說了,說我有個人特別特別好的當警察的高中同學請客喫飯。不過他說他就不來湊熱鬧了,免得影響咱們喫飯的氛圍。
程嬌嬌說:“怎麼會呢,大家都是年輕人,一塊兒喫飯多熱鬧啊。”
柳明玉卻略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不怕你們笑話,我老公他其實比我大了不少,而且他性格是比較沉穩那一類,平時不是很喜歡和不認識的人溝通。所以,不帶他也挺好的。”
三人一聽是這麼回事兒,就都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其實周奕從一開始就在觀察柳明玉的衣着打扮了。
雖然沒有很華麗,但衣服的質感確實肉眼可見的好,加上整個人落落大方的氣質和精緻的妝容,都說明柳明玉現在的生活還是相當優渥的。
所以說錢能養人,真的不是一句空話。
因此她說自己丈夫大不少時,周奕想到的是,她肯定沒有重蹈她母親的覆轍,無可奈何嫁個老光棍。
因爲狀態不一樣,她身上沒有怨婦的氣質。
那估計,她丈夫可能是離異或者喪偶的中年人。
對她這種從有問題的原生家庭出來的姑娘而言,一個情緒穩定,成熟穩重,又有一定經濟基礎的年長伴侶,確實是個更好的選擇。
只是在人們的傳統觀念裏,多少會被人用有色眼鏡看待。
所以大家都默契地不再聊這個問題。
四個人邊喫邊聊,聊的無非就兩件事。
憶往昔,青蔥歲月。
看今朝,誰主沉浮。
不過和人到中年的同學聚會還是大不相同的,沒有那種一羣被歲月磨平棱角,帶着無奈和蹉跎的老登味。
更多隻是單純的懷念那段時光,然後好奇現在其他同學的情況。
加上過年,高朋滿座的飯店裏,客人們推杯換盞,暢所欲言,所以氛圍也特別喜慶。
一掃之前柳明玉說自己原生家庭時的壓抑。
中途,程嬌嬌去上洗手間,還拉着自己男朋友一起去了。
所以就只剩下了柳明玉和周奕。
“周奕,你什麼時候好事將近啊?”
“我這還早呢,我女朋友還得兩年半才大學畢業,等她畢業了再結婚。”
柳明玉雙手交叉,撐着下巴說:“挺好的,那你還能多享受一段戀愛的感覺。”
周奕從這話裏,聽到了一絲淡淡的憂傷。
但他並不打算過問人家的婚姻生活,只是含糊地說:“不是說婚姻就是圍城嘛,城外的人想進去,城裏的人想出去。”
“圍城嗎......是啊......”
“對了,柳明玉,你前面說你爸去世了,是嗎?”比起人家的婚姻生活,他更在意的,還是生死問題。
不是他陰暗,而是以柳明玉這個原生家庭的特徵來說,是很容易孕育出人間悲劇的。
不過柳明玉的表現倒是挺正常的,點了點頭說:“嗯,我爸常年酗酒,最後得肝癌死的。那時候我還在秋平,回來奔喪的時候,聽我爸那邊的親戚說,他們是親眼看着我爸活活疼死的。”
聽到這話,周奕總算是放心。
肝癌,在親友的陪伴中病逝,那就基本不會有什麼隱情了。
只是柳明玉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說明她對父親的感情很淡。
“反正我爸的葬禮上,我都沒掉一滴眼淚,我爸那邊的親戚都罵我冷血。”柳明玉露出一絲苦笑,“他們哪裏知道,我爸死了,我媽就解脫了,我也就解脫了。所以其實死亡,也未必都是壞事。”
她一抬眼,發現周奕正盯着自己,於是自嘲地說:“我這人是不是很冷血啊?”
周奕卻淡然地說道:“不,我沒有這麼看你。我沒經歷過你的苦難,所以也沒有資格從道德層面審判你。只要你沒做違背法律的事,我就會堅決捍衛你的個人意志。”
“那你放心,我肯定是個遵紀守法的好人。”
“留個聯繫方式吧,回頭我到了秋平,再找你敘舊。”周奕說着,掏出了手機。
柳明玉驚訝地問:“你要去秋平嗎?”
“沒有,只是後續工作可能會經常出差,保不齊到時候就來了呢。所以留個電話,有備無患嘛。”
“那敢情好啊,那你來了秋平可一定得找我啊,我讓我老公做飯給你喫,他燒菜的手藝可好了。”
“哈哈,行,那到時候我就厚着臉皮蹭飯了。”
兩人互相留了電話後,徐俊傑和程嬌嬌就回來了。
喫完飯,四人出了飯店後,分道揚鑣。
徐俊傑當然得送程嬌嬌回家,畢竟兩人感情穩定,你儂我儂,差不多年後好事就將近了。
周奕問了下柳明玉怎麼回去,柳明玉說去坐公交車。
剛好周奕也要去坐公交車,雖然不同車,但同站。
於是兩人便並肩同行了。
年初二的晚上,煙花爆竹並不熱烈,因爲傳統習俗裏,大家都是逢單才慶祝的。
就是大年初一、初三、初五這樣,尤其是初五那天,因爲是迎財神,所以那鞭炮的熱鬧程度幾乎要比除夕夜都厲害。
不過初二晚上有很多小孩兒在玩劃炮,孩子臉上純粹的笑容,就是節日最好的裝飾。
“他們看起來好開心啊,真羨慕他們,我小時候要是能這麼高興就好了。”柳明玉感慨地說。
“你現在也可以啊,你現在生活幸福美滿,再生個孩子,在孩子身上彌補自己兒時的遺憾,多好啊。”
“哎,其實不瞞你說,我一直都怕自己當不了一個好媽媽,所以………………”
她沒繼續往下說,但周奕已經明白了這話的言下之意。
看來自己之前猜測的沒錯,柳明玉的母親,應該是把一部分痛苦轉嫁到了自己女兒頭上。
周奕心裏不由得嘆了口氣,但同時也爲她現在安穩的生活感到高興。
他說道:“人總得往前看,生活纔有希望啊。”
“是啊,總得往前看。”柳明玉看着前方的夜幕喃喃道。
“周奕,你這當了警察的人說起話來果然有水平啊,特別成熟穩重,感覺跟我老公那個年紀的人一樣。”
周奕半真半假地笑着自嘲道:“看來我是真的老了啊。”
“對了,我這前面電話裏說高中的時候給你寫過情書這事兒,沒讓你女朋友誤會吧?本來想當面跟她解釋的,結果沒想到你女朋友沒空。”
“嗨,沒事兒,她沒那麼小氣。而且其實我知道,你那時候其實不是在暗戀我,你真正暗戀的,其實是你內心缺失的安全感。我只是碰巧罵了王溪桃她們,然後你把我代入到了這個角色裏。”
聽到周奕這話,柳明玉的眼神裏充滿了驚訝和感激。
因爲周奕看透了她內心深處,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真實想法。
很多時候,人們喜歡的並不是這個人,而是這個人在自己心裏所想象出來的樣子。
“謝謝,周奕,謝謝你。”她聲音有些哽咽地說。
周奕笑道:“走吧,一會兒錯過車了得等很久。”
又往前走了幾十米,前面就是公交車站了。
快到車站的時候,柳明玉看到了一個正在左右張望的男人,突然興奮地說:“呀,是我老公。”
然後就揮着手高興地喊道:“老公,我在這兒!”
男人聽到聲音後轉身,看見了兩人,便快步跑了過來。
周奕打量了下男人,確實四十出頭了,大概一米七六的樣子,身材偏瘦,但很有氣質。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呢絨大衣,脖子上圍着一條格子圍巾,鼻樑上架着一副金絲邊眼鏡,髮型乾淨清爽。
整個人透着一股儒雅的氣質。
雖然長相不出衆,但氣質和衣着品味拔高了整體的感覺。
雖然年紀確實和柳明玉差不少,可也沒有讓人覺得這人是在老牛喫嫩草。
“老公,你怎麼來了?”柳明玉跑過去,一把就抱住了丈夫,笑着問。
“想着太晚了,所以來接你啊。”男人說着,把自己脖子裏的圍巾摘下來,給她圍上,問道,“冷嗎?”
柳明玉搖搖頭:“不冷。”
“對了,我介紹下,這位就是我跟你說的當警察的老同學周奕。周奕,這是我老公邱東亭。”
兩個男人微笑着握了握手。
“周警官,久仰大名啊。”
“哪裏哪裏,我纔是,你老婆喫飯的時候可一直在跟我們幾個同學炫耀她老公呢,也算是巧了,有緣得見。”
這種情況,就是彼此客套幾句。
不過周奕突然瞥見一輛公交車緩緩靠站,立刻說道:“我的車來了,不好意思啊,我先走一步了。拜拜。”
說着,衝兩人揮揮手,朝着公交車飛奔而去。
還好他跑得快,要是再晚兩秒鐘,司機就關門了。
邱東亭看着周奕急匆匆的背影笑道:“你這老同學真是警察嗎?怎麼感覺毛毛躁躁的?”
“騙你幹嘛,而且他人可好了。”
邱東亭笑了笑,“走,回家吧。”
“好。”
那頓飯之後,雖然周奕和柳明玉互相留了電話。
但他們並沒有聯絡過彼此,畢竟正常的同學關係,就是大多數時候都是安靜的躺在彼此的通訊錄裏。
如果平時不來往,莫名其妙突然找你了,那一般不是找你借錢,就是要你隨份子。
倒是這頓飯,解開了周奕當初莫名其妙收到情書的真相。
後面他把這件事說給陸小霜聽,陸小霜說她一點都不驚訝,因爲她覺得這正是周奕的人格魅力所在。
“總得有人點亮燈火,照亮這個世界。奕哥,你們人民警察,就是這人間的點燈人。”
這話讓周奕感慨萬分,對於一個經歷過自己祖國高速發展的人來說,對於一個從小就聽自己爺爺這個抗戰老兵講舊時代的苦難和革命的偉大的人來說。
陸小霜的話,彷彿真的讓他看見了一盞燈。
“不,我們不是點燈人,我們只是守護那盞燈的後繼者。真正點亮這盞照亮國家未來的燈的,是那些粉身碎骨渾不怕的革命先烈,是那燎原的星星之火。”
“因爲沒有他們,就沒有這太平盛世的人間燈火!”
初六正式上班,在上班之前,周奕還幹了兩件事。
初五錢紅星家請客喫飯。
他作爲生意人,對初五迎財神自然是最重視不過的了,所以鄭重邀請了周奕一家。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錢紅星沒少往周奕父母家跑,每次來不是拿點保健品,就是送些禮物。
但都被周奕的家人給一一拒絕了。
錢紅星送禮,其實是無可厚非的事。
他是生意人,這就是他表達感情的最直接方式。
但周奕家裏不接受,也是爲了不拖周奕的後腿。
這件事上面,周阿四和周建國腦子都很清楚。
張秋霞其實心裏也明白,只是事後偶爾也會念叨錢老闆拿的那啥啥可是個好東西。
有一回,周阿四好好勸了錢紅星一番,自那以後,錢紅星似乎也就看開了,不再帶那些包裝精緻的昂貴禮物來了。
但挺上心,有事沒事兒就說路過,上來看看大哥大嫂和老爺子。
坐一會兒,聊個天。
還說周建國夫婦要是願意,隨時可以去他單位上班。
這些事兒,都是後來周奕聽家裏人說的,因爲工作的緣故,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錢家人了。
說實話,周奕其實挺感動的。
錢紅星這人,確實有着商人的市和精明,但也確實是個極度愛恨分明的人。
對於救了他兒子兩次的周奕,那是真的發自肺腑的感激。
說難聽點,一個身價千萬的大老闆,有點像他周奕的舔狗了。
雖說周奕是喫官家飯的,前途不可限量。
但終歸現在還只是個小警察,如果錢紅星真想搞人際關係,去攀附吳永成纔對。
所以這次過年,錢紅星誠摯邀請他和家人去喫飯,周奕也就沒再推辭了。
相反,他還給錢來來包了個大紅包,畢竟大過年的,哪兒有空手去的道理啊。
只是錢紅星的陣仗,讓周奕喫了一驚。
倒不是對他周奕的,而是對財神爺的。
普通人家裏迎財神,無非就是放炮仗、貼張財神爺的神像,虔誠一點的再上點瓜果貢品,給財神爺拜一拜。
可錢紅星家裏,居然有財神爺的金身。
他家樓下,專門有一間屋子,居然是供奉財神爺的。
而且還不止一個,他把五路財神的金身都給請回了家。
據姚玉玲說,錢紅星向來對這種事極爲看重。
不光是把財神爺的金身請回家,常年供奉。
他還喜歡每年除夕夜的零點,守在廟門口,搶着衝進去燒頭香。
所以今天迎財神,錢家不僅擺了宴席,甚至還請了樂隊和舞獅表演。
錢紅星的解釋是,動靜要大,才能吸引財神爺的注意。
這話把周奕給逗樂了,因爲錢紅星在用一種非常唯物的方式,去幹唯心的事。
更關鍵的是,他說這話時的表情相當篤定,毫不懷疑。
過了一會兒,張秋霞突然神神祕祕地拉着兒子,說要給他看點東西。
然後就把周奕拉進了供着五路財神的那個房間。
“兒子,你瞅瞅,你瞅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