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內死寂如墓。
壁爐跳動的火焰將溫格公爵那張如同巖石般冷硬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卻無法驅散瀰漫在每個人心頭的、被死亡浸透的寒意。
厚重的橡木長桌旁,幾位衣甲華麗卻面色灰敗的伯爵,侯爵如同失去了骨頭的泥塑。
連續四支聯軍的覆滅!
五萬青壯骨他鄉!
兩名秩序騎士!
三十六名傳奇騎士!
五百多軍中砥柱般的大騎士!
數千家族精心培養的騎士種子......如同被風暴席捲的麥田,一朝毀於一旦!
巨大的損失甚至讓中央王座所在的王都都爲之震動!
那支名爲黑袍人,實則是幽靈般出沒的尖刀,已經用它高效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屠戮,將“分兵冒進必死無疑”八個血淋淋的大字,刻在了每一個倖存者驚魂未定的臉上。
“說。”溫格公爵的聲音如同凍結的湖面被重錘敲打,碎裂開刺耳的冰棱,“如何處理?”
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緩慢掃過在座的每一位貴族,那目光裏沒有斥責,也沒有鼓勵,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彷彿在衡量眼前這些人還剩幾分壓榨的價值,或者......能承擔幾分失敗的餘燼。
沉默。
沉重的喘息。
爐火偶爾爆出噼啪輕響,像垂死者最後的抽搐。
“公爵大人………………”終於,一位發須灰白、資歷最深的佩洛斯伯爵抬起沉重的眼皮,聲音沙啞如同砂礫摩擦,“黑袍人......這個邪惡組織......的戰術太過詭譎....……我們……………”
他試圖辯解,但話語在溫格公爵那毫無溫度的注視下顯得蒼白而可笑,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圍困?”另一位年輕的,臉上猶帶着驚魂未定之色的雷蒙德子爵下意識地開口,隨即又像被燙到一樣低下頭,“將聖明蘇行省......徹底封鎖起來?讓黑袍人組織......在絕糧中自亂陣腳?只是......行省太大……………”
“愚蠢!”一個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
說話的是溫格公爵左手邊那位一直保持沉默,只將細長手指點在軍用地圖上的男人??帕特爾將軍,王國情報與特種作戰的總負責人。
他的聲音如同刮骨的寒風:“圍困?聖明蘇廣袤山川密林,黑袍人如今如同瘟疫在民,斷絕糧道耗時漫長!更給了黑袍人糾察隊那柄尖刀抽身突襲我們後路的機會!圍困?是給自己脖子上套絞索!”
另一位穿着絲絨長袍、胸前戴着鍊金術士徽記的老者咳嗽了一聲,眼神陰鷙如同地窖裏的爬蟲:“正面強攻損失巨大......或許.......毒是一條路?行省內有我們不少......暗樁………………”他話音未落,接觸到溫格公爵掃過來的目光,
立刻噤聲低頭。
非戰爭手段......終究見不得光,溫格公爵這等身份,未必願承擔如此污名。
沉默再次籠罩。
失敗帶來的巨大陰影和恐懼,讓這些平日裏習慣了發號施令的貴族領主們,大腦如同鏽死的齒輪,艱難地轉動着,卻只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噪音和更深的絕望。
終於,大帳一角,一位其貌不揚,一直低着頭研究沙盤的中年人抬起了頭。
他並非出身顯赫家族,只是帕特爾將軍手下負責敵情推演的參謀長??羅蘭?艾德森。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在血火中淬鍊出的堅硬
“集中。碾壓。”
四個字,如同冰冷的鐵釘。
所有人下意識地看向他。
“我們被黑袍人組織牽着鼻子走,是因爲他想讓我們分散。”羅蘭伸出手指,重重地點在諾克郡廢墟旁一個由簡易木塊標註的位置。
那正是索特拉伯爵軍團全軍覆沒之地。“他用潰兵誘餌,拉長我們的戰線,切割我們的力量,然後像最高明的獵殺狼羣的屠夫,瞅準最肥美的那塊下刀。”
“破局的關鍵,就在於??讓他無從下口!切割不動!”
羅蘭的手指離開那個代表索特拉死亡的小木塊,沿着地圖上一條從聯軍大本營筆直貫入聖明蘇腹地,如同巨蟒脊柱般的路線劃下:
“以‘荊棘壁壘'和'鐵巖要塞’爲盾,將全部主力軍團??重步兵、重裝騎兵團、魔導弩炮營、所有剩餘的秩序騎士和傳奇騎士供奉????擰成一股!”
他的手指猛地攥緊,彷彿握住了一把無形的巨大鐵錘!
“不再分兵!不再“掃蕩”!集中我們所有能集中起來的力量!如同最沉重的攻城槌!”他的聲音因決絕而變得灼熱,“一路!只打一路!”
羅蘭的手指最終停在了一個標記着猩紅骷髏頭的巨大堡壘圖標上??諾克郡!
“目標只有一個??威廉?水桶和他所謂“新世界”的心臟諾克郡!”
“不分兵!不貪求多點開花!不理會任何外圍的潰兵和騷擾!任由黑袍人的‘螞蟻啃咬我們的輜重線!任由黑袍糾察隊的尖刀在我們側翼遊走!”
羅蘭猛地抬起頭,眼中燃燒着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我們就用這條最粗壯、最厚重的鋼鐵脊柱,碾過去!”
“不計損耗!不顧傷亡!”
“一路挺進!一路平推!”
“目標??諾克郡!”
“逼迫黑袍糾纏隊出來!”羅蘭的聲音如同戰錘敲響:“要麼,他用他那柄利刃來斬斷我們這條由血肉和鋼鐵構成的碾壓核心!??那麼,他將面對我們所有高階供奉,所有重兵集團匯合起來的絕殺一擊!”
“要麼,他就看着我們將威廉的水桶腦袋,掛在他那所謂“平等聖壇”的廢墟之上!”
他猛地一拍桌子,沙盤上代表聯軍主力的巨大鐵塊模型都爲之跳起。
“陽謀!用絕對的力量,逼他在正面與我們決戰!賭他手中的“尖刀”,能不能斬開我們這一整塊鐵砧!”
大帳內一片死寂。
溫格公爵一直平靜無波的目光終於動了動。
那是一種從深湖底部升起的,蘊含着風暴漩渦和致命寒意的深沉目光,落在了羅蘭臉上。
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那無聲的壓力讓羅蘭微微垂下了頭,但脊樑依然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