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門人沉默了。
那彷彿亙古不變的冷漠磐石似乎終於被這極致的、自我毀滅式的提問撬動了一絲縫隙。
空氣不再僅僅是沉重,而是帶上了一種詭異的、風暴來臨前的靜電感。
“呵......”一聲短促,辨不清是嗤笑還是某種古怪驚歎的氣息從陰影中逸出。
“毀滅?選擇權在你手裏。”守門人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完全的嘲諷和距離,而是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興趣,一種彷彿在打量一件危險藝術品的欣賞?
“慾望讓人瘋狂!”守門人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蠱惑,“慾望不僅僅是力量之源......它亦是罪惡的紐帶,特別是那些已經陷入瘋狂的人。”
“你想要怎麼做?我該如何配合你?”守門人的話語如同惡魔的低語,平靜地描繪着毀滅的藍圖,他那枯槁的手指無聲地敲擊着石臺邊緣,“親手將這個國家成爲歷史,想想就讓人興奮。”
陰影中的古老存在,彷彿第一次真正“看”到了眼前這個瀕臨絕境的人類皇帝,不再僅僅將他視爲一個短暫王朝即將消散的註腳。
守門人那空洞眼窩的位置,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陰影後重新聚焦。
“我會讓逼迫那些叛徒大決戰,到的時候請您出手,毀滅整個戰場,讓所有人死在戰場,讓一切重新開始。”雷巴頓緩緩抬頭說道。
守門人的嗤笑聲如同冰片碎裂在寂靜的石廳,帶着濃得化不開的嘲諷和失望。
“瘋狂?一線生機?”守門人低語重複着雷巴頓話語的核心,每一個音節都像沾滿劇毒的利刃,“雷巴頓......原來你還在奢望着重建那早已爛透根子的破屋?”
他的影子在吊燈渾濁光芒的映照下微微晃動,彷彿對眼前這個帝王的最後一絲絲“好奇”也徹底煙消雲散,只剩下純粹的,不加掩飾的鄙夷。
“把獵物驅趕到一起,讓守門人幫你屠戮乾淨......然後,你這個置身事外,自以爲能獨善其身的‘園丁’,再回來播撒你所謂的‘新種子,培育你那註定會再次腐朽的皇室幼苗?”守門人的聲音毫無溫度,“這就是你‘毀滅”的覺
悟?這就是你所謂的‘重新開始'?”
他停頓了一下,石廳內的空氣驟然變得更加沉重和窒息,彷彿有無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你從未想要真正的毀滅,雷巴頓。你想要的,只是...清場。清掉那些暫時不聽話的‘亂臣賊子'。”守門人的聲音冷得像極地的玄冰,“你以爲戰場上的血腥能代替深植血脈的腐朽?以爲用外力剷除表面雜草就能掩蓋土地深層
的毒性?愚蠢!”
“那些所謂的叛徒,難道不正是這片腐朽土壤上必然滋生出的毒瘤嗎?他們是病症的外顯,而非病根本身!”守門人的指關節在石臺上叩擊,發出令人心悸的脆響,“殺了他們,皇室就乾淨了?你就清白了?你血脈裏流淌的、
王座上縈繞的貪婪、傲慢、短視和那深入骨髓的寄生蟲本能,難道就消失了?呵!”
最後那聲飽含諷刺的“呵”,是壓倒雷巴頓帝王尊嚴的最後一根稻草。他臉色慘白,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
守門人徹底撕碎了他精心包裹的那層“犧牲”與“新生”的遮羞布,露出了裏面“自私自利”的核心!
他就是在賭!
賭守門人這個“工具”足夠鋒利,能替他斬盡不臣;
賭戰場血腥過後,自己的家族還能從屍骸堆中爬出來,重拾皇冠;賭那“一線生機”,屬於他雷巴頓?奧古斯都的血脈,而非王國的新生!
這根本不是破滅後重燃的希望,這只是一個腐朽王朝瀕死前最後的掙扎和......保命豪賭!
守門人的兜帽陰影似乎更深了,那是一種徹底“看透”後的漠然。
“罷了。”他冰冷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厭倦,“你終究...也只到這個地步。我高看你了,雷巴頓?奧古斯都。”
那聲嘆息般的“高看你了”,比任何辱罵都更刺耳,更讓人無地自容。
它宣告守門人最初對他那一絲絲“純粹毀滅”興趣的徹底終結。
“如你所願。”
這四個字,守門人說得毫無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沒有任何承諾的重量,更像是一個冷酷的預言。
它不代表幫助,而是“收割”。
“你該去做你的事情了。”守門人平靜無波說了一句。
冰冷的寢宮,死一般的寂靜。
前一瞬還置身於石廳那令人窒息的末日氣息中,下一秒,身體便已感受到熟悉的絲絨牀幔和冰冷的金銀氣息。
空間的瞬間轉換如同在心臟上狠狠剜了一刀,留下巨大的、眩暈般的空白。
雷巴頓佇立在富麗堂皇卻空蕩得可怕的寢宮中央,彷彿一尊失去根基的石像。
指尖殘留着權杖冰冷的金屬觸感,耳畔還回蕩着守門人那句“如你所願”後,一種被無形巨手粗暴地從滅世圖景中抓回現世的荒謬感和被徹底剝奪掌控力的恥辱感,混合着冰冷的恐懼,在他血管裏奔流。
他看着自己奢華而冰冷的寢宮。
鑲嵌寶石的權杖倚在黃金龍紋的牆邊,象徵力量的獅鷲浮雕在燭火中投下猙獰的陰影。
這些曾經代表無上權力的符號,此刻在守門人那冷酷的,連毀滅都只配成爲他口中“如你所願”的工具的低語映照下,顯得如此廉價而可笑。
他抬起手,五指用力收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
這點痛楚像是一枚鋼針,短暫地刺破了那巨大的,讓他幾乎失聲的窒息感。
“呼......”一聲長長的、帶着輕微顫抖的氣息從他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出。
振作?
這兩個字如同烙印,烙在意識表層。
哪裏還有振作的餘地?
守門人讓他回來,不是爲了給他喘息之機,而是冰冷地命令:
去佈置戰場。
把他和他的仇敵們,一起送入守門人指定的、最終的“屠宰場”。
他只有一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