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眠在密室中緩緩睜開眼,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他才發現宗內居然有不少傳訊玉簡,其中就有自己師尊周元化的。
林風眠打開玉簡,才發現本來應當十年一次的道子大會提前舉辦了。
似乎是因爲至尊提前出關,爲了慶祝才特地提前舉行。
而林風眠身爲道子之一,自然不能不去。
林風眠不明所以,這怎麼突然提前舉行了?
他想不明白,決定先找安滄瀾打聽一下。
想到這裏,林風眠拿出自己的天煞殿弟子玉佩對安滄瀾進行呼喚。
很快隨着一陣......
凰曦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鮮紅嫁衣袖口滑落半截雪腕,一道細長血痕悄然蜿蜒而下,混着硃砂胭脂,在火紅織錦上暈開一小片暗色。她沒察覺疼,只覺心口像被一根淬了寒冰的金線反覆穿刺——那線一頭系在林落塵染血的金鵬羽尖,一頭纏在曲泠音揚起的黑裙下襬,繃得越緊,越割得生疼。
“傳令鳳衛,全島戒嚴。”凰曦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霜,卻比往日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啞,“封鎖所有出入口,不準放任何人進出。”
凰筠族長一怔:“曦兒,你……”
“龍瀾死了,龍燼重傷,金霖與曲泠音生死不明。”凰曦抬眸,眼底黑氣未散,反而翻湧得更沉,“可他們沒來天鳳羣島。這意味着什麼?”
凰筠族長臉色驟變:“他們……是故意引開龍族耳目?”
“不。”凰曦緩緩搖頭,指尖抹去腕上血跡,將那抹猩紅在掌心碾開,“他們是怕我等不及,怕我衝出去找他,怕我自投羅網——所以用一場驚天動地的截殺,把整個東海的視線都釘死在那片血海之上。”
她頓了頓,喉間微動,似嚥下什麼滾燙之物:“他不是不來搶親……他是先斬斷所有退路,再孤身踏火而來。”
話音未落,遠處一道青灰色身影破空而至,竟是凰族大長老凰玄,鬚髮皆白,氣息枯槁,背上卻斜插着一支斷裂的龍角,角尖猶帶焦黑血痂。他落地時踉蹌一步,單膝跪地,咳出一口泛金的淤血。
“稟……稟族長、少主!”凰玄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老朽奉命潛伏龍族迎親隊側翼,親眼所見——金霖公子化鯤吞龍血後,力竭瀕死,曲泠音殿下……咬破自己頸脈,渡血三息,纔將他拖出重圍!”
凰曦瞳孔猛地一縮。
凰玄喘息片刻,顫巍巍從懷中取出一方殘破金鱗,鱗片邊緣焦糊捲曲,中央卻烙着一道尚未消散的暗金色鯤紋——正是林落塵強行催動鯤鵬本源時,逆衝經脈崩裂而出的本命印記。
“此鱗……是他被曲泠音背離戰場前,親手擲向老朽的。”凰玄雙手託舉,“他說……‘替我告訴凰曦,龍瀾已死,婚約已碎,她若還信我,就等我三日。若不信……便當我今日已死在東海。’”
喜堂內霎時死寂。
紅綢垂落如血河,燭火噼啪爆裂,映得凰曦臉上明暗不定。她盯着那枚染血金鱗,指尖微微發顫,卻終究沒有去接。
“三日?”她輕笑一聲,笑聲卻像碎玉砸在冰面上,“他倒真敢說。”
可那笑聲未落,她倏然轉身,大紅嫁衣旋開一道烈焰般的弧線,徑直走向內殿深處。
“曦兒!”凰筠急喚。
凰曦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低語,輕得幾乎被風撕碎:“我信他。”
——信他敢屠龍太子,信他敢逆天改命,信他哪怕只剩一口氣,也要爬着來掀她的蓋頭。
可她更信,若自己此刻仍坐在這喜堂之上,等着吉時一到便被人牽入龍族大帳,那纔是真真正正,把他推入萬劫不復。
內殿密室,古銅鏡面幽光浮動。凰曦解下嫁衣,露出內裏素白中衣,腰間束着一條窄窄的玄色軟甲,甲片上暗紋流轉,赫然是鳳凰涅槃圖騰。她指尖拂過甲面,一道細微金光閃過,甲片縫隙間竟滲出點點赤紅血珠,沿着她手腕蜿蜒而下,滴入地面青銅盆中。
盆中清水頃刻沸騰,蒸騰起灼熱霧氣,霧中浮現出模糊影像——東海某處荒島礁石嶙峋,潮聲如雷。影像劇烈晃動,似有巨浪拍擊鏡面,隱約可見兩道人影倒在礁石凹陷處,一黑一金,俱是血染。
凰曦瞳孔驟然收縮。
那黑裙女子仰面躺着,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皮肉翻卷,右臂軟軟垂在身側,明顯脫臼;而她身側,金袍青年半伏在她身上,後背三道龍爪撕裂的傷口幾乎貫穿脊骨,鮮血不斷滲出,浸透彼此衣料,黏膩地交疊在一起。
可最刺目的,是曲泠音頸側——那裏兩排清晰齒印深深陷進皮肉,邊緣泛着詭異青紫,周圍皮膚卻詭異地泛着溫潤光澤,彷彿有暖流正從傷口深處汩汩湧出,緩緩修復撕裂的肌理。
凰曦呼吸一滯。
她認得這傷——金烏族血脈覺醒時,頸脈會自然凝成護體金焰,尋常刀劍難傷分毫。可那齒印卻硬生生破開了金焰,直抵本源。能如此輕易撕裂金烏族護體真炎的,唯有……鯤鵬噬元之術!
可林落塵當時分明瀕死,連抬手都難,如何還能施展如此霸道的祕術?
除非——
凰曦猛然抬頭,死死盯住鏡中曲泠音頸側那兩排齒印,瞳孔深處燃起幽闇火苗。她忽然明白了。不是林落塵咬破了曲泠音的頸脈……是曲泠音主動將頸脈送至他脣邊,以金烏至陽精血爲引,反向激活他體內瀕臨潰散的鯤鵬本源!那一口,不是吞噬,是渡劫;那一咬,不是掠奪,是獻祭。
鏡中影像忽地扭曲,一隻沾血的手伸入畫面,粗暴地按在鏡面中央。林落塵嘶啞的聲音穿透水霧傳來:“凰曦……看清楚——我欠她的,是命。但我欠你的……是整座天鳳羣島的黎明。”
鏡面轟然炸裂!
碎片如雨墜地,映出凰曦驟然蒼白的臉。她站在滿地鋒利殘影之間,一動不動,唯有眼尾一滴淚無聲滑落,未及觸地,已在灼熱氣息中蒸騰成縷縷青煙。
“傳我鳳詔。”凰曦抬手抹去淚痕,聲音冷冽如刃,“即刻召凰族十二支脈嫡系,攜涅槃火種、焚天箭、鎮魂鼓,隨我出徵。”
凰筠失聲:“曦兒!你要做什麼?”
“搶親。”凰曦彎腰拾起一片鏡渣,鋒利邊緣割破指尖,血珠滾落,瞬間被玄甲吸盡,“他替我斬斷枷鎖,我便替他劈開混沌。龍族以爲殺了龍瀾,就能逼我低頭?呵……”
她攥緊鏡渣,任鋒刃深深嵌入掌心,血順着手腕流下,在玄甲上蜿蜒成一道赤色鳳凰:“今日起,凰族與龍族,恩斷義絕。誰若攔我尋夫之路……”
她抬眸,眼中黑氣徹底褪盡,唯餘熔巖般熾烈的金紅:“——殺無赦。”
同一時刻,荒島礁石之上。
林落塵艱難撐起身子,金袍破爛不堪,後背傷口猙獰外翻,卻已止血結痂。他低頭看着自己手掌——掌心金紋隱現,不再是之前那種虛浮黯淡的鯤影,而是沉甸甸、帶着洪荒莽荒氣息的立體浮雕,彷彿隨時要破掌而出,撕裂虛空。
曲泠音躺在他身側,左肩傷口已被簡單包紮,但面色依舊慘白如紙。她睜着眼,望着鉛灰色的天空,忽然嗤笑一聲:“你剛纔是不是……偷偷摸我腰了?”
林落塵一愣,隨即漲紅了臉:“我……我那是怕你斷氣!”
“哦?”曲泠音歪頭看他,嘴角扯出虛弱笑意,“那你摸完之後,心跳快了三倍,是怕我斷氣,還是怕我醒過來揍你?”
林落塵張了張嘴,最終頹然躺倒,望着同樣灰濛濛的天:“……我餓。”
曲泠音翻了個白眼,掙扎着坐起,撕下自己內衫一角,蘸了點海水,用力擦他臉上乾涸血痂:“喫你的鯤鵬血吧,別想我脖子。”
林落塵卻忽然抓住她手腕,目光灼灼:“泠音,你爲什麼……”
“別問。”曲泠音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像磐石壓進海溝,“問了,我怕你還不起。”
林落塵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聲沙啞卻暢快:“好。那我不問。我只記住——今夜你渡我一命,來日我爲你屠盡天下龍。”
曲泠音終於轉過頭,認真看他:“林落塵,你記住,我不是幫你搶凰曦。我是幫我自己……活一次。”
她頓了頓,抬手指向遠處海平線,那裏天光正一寸寸撕裂厚重雲層,透出一線刺破黑暗的金芒:“你看,天亮了。”
林落塵順着她手指望去。
果然,東方天際,一抹金紅正刺破濃雲,如神兵出鞘,將墨色海面劈開一道燃燒的裂痕。浪濤翻湧間,那光芒越來越盛,彷彿整片東海都在爲它蓄勢。
就在此時——
“唳——!!!”
一聲清越鳳鳴撕裂長空,響徹雲霄!
兩人同時抬頭。
只見天邊,一道赤金火焰自遠而近,燒穿雲層,所過之處,陰霾盡散。火中一隻巨大鳳凰振翅而行,翎羽如刃,雙目如炬,每一片羽尖都跳動着焚盡八荒的涅槃真火!鳳凰背上,並非一人,而是整整十二道身影,皆披玄甲、執長弓,弓弦之上搭着的並非箭矢,而是一簇簇壓縮到極致、即將爆裂的赤紅火種!
最前方那道身影,紅衣如血,黑髮狂舞,腰懸赤凰劍,眉間一點硃砂痣烈烈如焰——正是凰曦!
她立於鳳凰之首,目光穿透萬里海疆,精準落在荒島礁石之上,落在林落塵身上。沒有言語,沒有淚光,只有那一眼,如熔巖灌頂,燙得林落塵靈魂都在震顫。
曲泠音望着那遮天蔽日的鳳凰,忽然長長呼出一口氣,肩膀垮了下來,聲音疲憊卻輕鬆:“行了,債主親自上門收賬了。林落塵,你的命……現在歸她了。”
林落塵卻搖搖頭,伸手將曲泠音染血的黑髮撥至耳後,指尖微涼,聲音卻沉如磐石:“不。我的命,從來都是自己的。”
他緩緩站起,金袍獵獵,背上傷口崩裂,鮮血再次湧出,卻毫不在意。他望向那乘火而來的鳳凰,望向凰曦烈烈如火的身影,然後,抬起右手,對着天際,五指緩緩收攏。
咔嚓。
一聲輕響,彷彿有什麼無形之物在他掌中碎裂。
曲泠音瞳孔驟縮——她看見林落塵掌心,一道極淡的、幾乎透明的金色絲線,寸寸斷裂。
那是……龍族強加於他血脈深處的婚契禁制!是龍御妖帝親手佈下的、一旦凰曦嫁入龍族便自動生效的“龍鳳同契”咒印!如今,竟被他以純粹意志,硬生生捏碎!
“從今日起,”林落塵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滔天海嘯,“我林落塵,不欠龍族一絲一毫,不欠金烏族半分因果,亦不欠凰族任何情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曲泠音蒼白的臉,最後落回凰曦那雙燃燒着金紅火焰的眸子上,一字一句,如金鐵交鳴:
“我只欠——凰曦,一場轟轟烈烈的搶親。”
話音未落,他猛地踏步向前,足下礁石化爲齏粉,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裹挾着未散盡的鯤鵬氣息與漫天血霧,悍然迎向那乘火而來的鳳凰!
凰曦亦在同一刻,自鳳凰背上縱身躍下!
赤紅嫁衣在罡風中獵獵作響,她不御風,不借火,只是向着林落塵的方向,決絕墜落。
兩人在蒼茫海天之間,逆向而行。
一個自深淵浴血而上,一個自烈焰焚身而下。
距離飛速縮短——百丈、五十丈、十丈……
就在即將相撞的剎那,林落塵猛然張開雙臂,凰曦則於半空旋身,赤凰劍鏗然出鞘,劍尖直指他心口!
“金霖!”她鳳眸含煞,聲音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可知,私闖天鳳羣島,斬殺龍族太子,視凰族律法如無物……該當何罪?”
林落塵不閃不避,任由那冰冷劍尖抵住自己胸膛,血珠順着劍刃緩緩滑落。他仰頭望着眼前這張朝思暮想、染着硝煙與烈火的臉,笑了,笑容燦爛如初升朝陽,驅散所有陰霾。
“罪?”他低聲說,另一隻手卻已穿過她飛揚的黑髮,扣住她後頸,力道不容抗拒,“凰曦,你記住了——今日起,我林落塵所犯之罪,便是愛你。”
劍尖嗡鳴,顫動不止。
凰曦眼眶驟然發熱,卻倔強地揚起下巴,赤凰劍緩緩收回,劍尖挑開他染血的衣襟,露出心口一道尚未癒合的暗金傷疤——正是當初在鯤鵬夢境中,爲救她而硬抗妖神一擊留下的印記。
“這傷,”她指尖輕輕撫過那凸起的疤痕,聲音沙啞,“是我欠你的。”
林落塵握住她手指,低頭吻上那微涼指尖:“不。這是我們的。”
遠處,曲泠音倚在礁石上,望着那對相擁於驚濤駭浪之巔的身影,忽然扯了扯嘴角,低聲嘟囔:“……傻雕。”
話音未落,她眼前一黑,終於徹底昏死過去。
而天穹之上,那隻巨大的鳳凰緩緩盤旋,赤金火焰溫柔灑落,籠罩住礁石、荒島、以及所有浴血而立的人。
海風嗚咽,浪濤如歌。
一輪真正的、屬於衆仙俯首的新日,正自東方海平線,磅礴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