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眠打算以破陣槍爲餌,自然不可能打毫無準備的仗。
“走吧,洛雪,我們去查一查溫家的底細。”
“怎麼查?”
“找個地方,翻翻史書便是。”
林風眠尋了城中最大的一間書鋪,包下雅間,將有關東荒近兩千年的史籍、列傳、地方誌全搬了進來。
洛雪在識海中陪他一起翻閱,兩人神識強悍,掃過玉簡的速度極快。
一個時辰後,溫家的發跡史便清清楚楚攤在了面前。
兩千多年前,東荒這片地界還不叫大周,叫大夏皇朝。
大夏聖皇昏聵,橫徵......
林落塵抱着凰曦一頭扎進血色根莖的迷宮深處,身後妖獸的嘶吼震得胎盤壁簌簌掉渣。他左拐右繞,腳下踩着一根懸垂的臍帶狀藤蔓借力騰躍,卻在半空被突然暴起的根鬚纏住腳踝——“啪”一聲脆響,那藤蔓竟自己炸成齏粉,灰霧裏飄出幾粒金粉,在幽暗中如螢火明滅。
凰曦扒着他頸側衣領,仰頭望見那點金光,瞳孔驟然縮成針尖:“業火餘燼?你把寂滅法則燒進了血裏?!”
林落塵氣都沒喘勻,後頸已被她指尖劃開道細口,溫熱的鳳凰血順着脊椎溝壑往下淌。他渾身一顫,不是疼的,是那血剛觸到皮膚就化作灼燙金線,直鑽進骨髓縫裏。識海青蓮猛地搖晃,曲泠音裹着薄霧探出頭:“別動!他在重鑄命輪!”話音未落,林落塵左臂衣袖寸寸爆裂,露出底下蜿蜒的金色脈絡——那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肩胛蔓延,所過之處皮肉翻湧如熔金,竟將斷裂的鎖骨生生焊死。
凰曦忽然按住他狂跳的太陽穴,聲音壓得極低:“天地胎盤在喫你的痛。”她指尖拂過他眉心,那裏浮起半枚殘缺的黑色月牙,“你每次撕裂傷勢,它就吞一分厄運,可吞得太急……”話未說完,遠處傳來悶雷般的轟鳴,整片空間劇烈震顫,無數血色根莖突然繃直如弓弦,頂端齊刷刷轉向兩人藏身的巖洞。
林落塵後背撞上溼滑巖壁,喉頭腥甜翻湧。他看見凰曦睫毛在顫抖,三歲孩童的身軀裏,那雙眼睛卻盛着焚盡八荒的決絕。她忽然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林落塵額間月牙上。黑紅血珠瞬間蒸騰,化作千萬只振翅的赤羽蝶,蝶翼扇動間竟凝出半透明的鳳凰虛影,將兩人籠在羽翼結界之中。
“涅槃逆鱗?”曲泠音失聲驚呼,“她連本命鱗都拆了?!”
林落塵低頭看懷中女孩,她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小手卻仍死死攥着他衣襟。那截藕節似的手腕內側,赫然浮現出與他眉心同源的黑色月牙——兩枚殘月遙相呼應,胎盤深處頓時響起遠古鐘磬之音。血色根莖紛紛退散,可巖洞頂部卻開始剝落星砂,每粒砂礫墜地都炸開微型黑洞,吞噬着周圍光線。
“快走!”凰曦踹了他小腿一腳,聲音帶着強行壓制的沙啞,“我的血撐不了半柱香!”她話音剛落,結界外忽有銀光刺破黑暗——竟是數十柄寒冰長槍破空而至,槍尖繚繞着凍結魂魄的幽藍霜焰。林落塵瞳孔驟縮,這氣息他認得,是北溟龍族的鎮海玄冰槍!
凰曦卻笑了,笑得像偷到蜜糖的孩子:“來得正好。”她反手扯下林落塵面具,指尖在他脣上重重一按,“接好了。”不等他反應,她張嘴含住他下脣狠狠一吮,舌尖渡來滾燙烈焰。林落塵腦中轟然炸開,眼前閃過破碎畫面:漫天火雨傾瀉,九重天闕崩塌,而凰曦立於廢墟之上,背後十二對金烏羽翼盡數焚燬,唯餘胸前一道貫穿傷,傷口裏爬出的卻不是血,是無數細小的黑色蝴蝶……
“這是……涅槃前的記憶?”曲泠音的聲音發顫。
凰曦鬆開他,小臉煞白如紙,卻把一枚溫熱的赤色卵塞進他手心:“拿着,等我變回原來的樣子再打開。”她忽然踮腳在他耳邊呵氣,“記住,現在我是你的人質。”話音未落,她整個人化作流火撞向洞口玄冰槍陣。轟隆巨響中,冰屑與火羽激盪成霧,林落塵被氣浪掀飛出去,後背撞斷三根石筍時纔看清——凰曦懸在半空,小小的身體正急速膨脹,赤發如瀑倒卷,指甲暴長成刃,而她嘴角噙着的笑意,分明是成年凰曦纔有的睥睨衆生。
“傻子,跑啊!”她朝他拋來一枚燃燒的羽毛,那羽毛在空中炸成火網,網眼間浮現出扭曲的虛空通道,“順着業火烙印走,盡頭是東海漩渦眼!”
林落塵攥緊赤卵衝進火網,失重感襲來的剎那,聽見凰曦最後的低語:“若你敢死在路上……我就把你骨頭磨成粉,撒進忘川水裏。”
火網閉合的瞬間,他瞥見凰曦轉身迎向漫天冰槍,十二對新長出的羽翼尚未完全展開,其中一對邊緣還滴着稚嫩的血珠。而她仰起的小臉上,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燒穿輪迴的業火。
虛空通道顛簸如怒海行舟。林落塵在混沌亂流裏翻滾,手中赤卵突然發燙,殼上裂開蛛網般的金紋。他下意識用指甲摳開縫隙,一股濃稠如汞的赤色液體湧出,瞬間裹住他全身。劇痛中他看見自己手臂浮起鳳凰翎紋,每道紋路都嵌着細小的黑色蝴蝶,那些蝶翅開合間,竟映出不同時間線裏的凰曦:幼年時被鎖在梧桐牢籠裏啃食毒果、少年時跪在血池中煉化仇敵魂魄、成年後獨自焚盡九重天闕……所有畫面裏,凰曦的視線都穿透時空,牢牢釘在他臉上。
“她在給你喂因果。”曲泠音聲音忽然清晰,“用最本源的涅槃火,把你釘在她的命格裏。”
林落塵想開口,喉嚨卻被赤液封住。他眼前發黑,意識沉入一片沸騰的赤色海洋,耳畔響起無數疊唱的鳳鳴。不知過了多久,冰冷海水灌入鼻腔,他嗆咳着破出水面,發現自己正漂在墨色漩渦中央。頭頂雷雲翻湧,七道紫色雷霆已凝聚成劍形,劍尖直指他眉心——這劫雲比當初渡劫時兇戾百倍,雲層裏隱約可見龍首虛影。
“北溟龍族的劫引術?”曲泠音驚道,“他們把你當成了叛逃的龍皇血脈!”
林落塵抹去臉上海水,掌心赤卵只剩一層薄薄蛋殼。他將其貼在心口,默唸凰曦教過的燃血咒。蛋殼應聲碎裂,裏面沒有雛鳥,只有一簇跳動的黑色火焰。火焰升騰而起,竟在雷雲下撐開丈許方圓的靜默領域。七道紫雷劈在火罩上,只濺起幾星火花,餘威盡數被那黑焰吞沒。
“業火·寂滅?”曲泠音倒吸冷氣,“她把涅槃火和寂滅法則熔在一起了?”
林落塵踏着浪尖前行,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綻開一朵赤金蓮花。蓮花花瓣邊緣燃着黑焰,所過之處漩渦平息,暗流馴服。他忽然停步,望着遠處海面浮現的巨大陰影——那是一截斷裂的龍角,角尖插在海底火山口,正汩汩湧出銀色岩漿。岩漿裏浮沉着無數破碎玉簡,隱約可見“東皇鍾”“河圖洛書”等字跡。
“這是……上古戰場?”他喃喃道。
曲泠音沉默良久,輕聲道:“不,是埋葬神明的墳場。”她指向龍角根部纏繞的鏽蝕鐵鏈,“看見那些鏈環上的符文了嗎?那是初代巫聖親手刻下的封印。北溟龍族不是在追殺你,是在阻止你靠近這裏。”
話音未落,海面驟然裂開深淵巨口。一隻覆滿青銅鱗片的巨爪破水而出,爪心託着面佈滿裂痕的青銅鏡。鏡面映不出林落塵面容,只滾動着混沌星圖。鏡框銘文突然亮起,拼出八個古篆:【鏡照萬古,唯見真名】。
林落塵心頭狂跳。他想起凰曦曾說,真正的名字是靈魂的錨點,而他的名字……早在千年前就被自己親手剜去了。他下意識捂住胸口,那裏赤卵碎殼正發出微光,彷彿在回應青銅鏡的召喚。
巨爪緩緩抬起,鏡面轉向漩渦深處。混沌星圖驟然坍縮,化作一條流淌着星砂的銀河,直指林落塵眉心。他感到有什麼東西正從記憶深處掙脫束縛——不是名字,是某個被層層封印的真相。就在星砂即將觸及他皮膚的剎那,胸口赤卵突然爆發出刺目金光,硬生生將銀河截斷。斷口處噴湧出大股黑血,血霧中浮現出凰曦的身影,她單膝跪地,雙手結印,背後十二對羽翼盡數化爲灰燼,只餘最後一對正在燃燒。
“別看!”她嘶聲喊道,聲音卻透過血霧直接鑽進林落塵識海,“那鏡子裏是你親手埋下的罪孽!”
林落塵渾身僵冷。他看見血霧中的凰曦抬手指向自己,指尖滴落的血珠在空中凝成三個字:【幽漣·】。後面二字被突然暴起的黑焰吞沒,可那未盡的尾音已如冰錐刺入心臟。他踉蹌後退,腳下蓮花寸寸碎裂,漩渦重新咆哮着將他拖向深淵。
就在此時,遠處海天相接處亮起一點金芒。那光芒起初微弱如螢,轉瞬已化作撕裂蒼穹的熾白長虹。長虹所過之處,雷雲潰散,海浪凝固,連青銅鏡都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林落塵眯眼望去,只見金光盡頭懸着一柄無鞘長劍,劍身流淌着熔金般的紋路,劍尖垂落的光絲正一寸寸編織成鳳凰輪廓。
“金霖。”熟悉的聲音自劍光中傳來,溫柔得令人心碎,“這次換我來接你。”
林落塵怔怔伸出手,指尖即將觸到光絲的剎那,整片海域突然寂靜。青銅鏡轟然炸裂,萬千碎片折射出同一個畫面:巍峨天門之下,少年模樣的他牽着紅衣少女的手,少女腰間玉佩刻着“幽漣”二字。而他們身後,凰曦站在陰影裏,掌心躺着半枚染血的赤卵。
“原來如此……”曲泠音的聲音輕如嘆息,“她不是在救你,是在贖罪。”
林落塵終於明白,爲何凰曦寧可燃燒本源也要護他周全。那些被命運之手篡改的記憶裏,真正被抹去的從來不是她對他的恨意,而是他曾在某個時空裏,親手將凰曦推入涅槃死劫的真相。
金光溫柔包裹住他,卻在觸及皮膚時泛起漣漪——那光幕上,正無聲浮現出一行燃燒的血字:【此劫過後,你將徹底忘記幽漣。】
林落塵仰起臉,對着漫天金光微笑:“好啊。”他輕輕撫過胸前赤卵殘殼,“但你要答應我,永遠記得她。”
長劍嗡鳴震顫,劍光如雨傾瀉。當第一縷金芒刺破他眉心月牙時,遙遠的天地胎盤深處,凰曦咳出大口黑血,卻把染血的指尖按在自己心口,對着虛空綻開一個極豔的笑:“我記住了,夫君。”
血珠墜地,化作一隻振翅的黑色蝴蝶,徑直飛向時光長河上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