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聖山,一處古峯。
與外面風雪蕭瑟不同,這裏乃是大猿山聖地最高階的祕境。一千年前大猿山所留下的“至高洞天”,外放出去足足有百裏之巨,四季如春,羣嶺如龍。
高山流水,琴聲連綿。
兩位老者正在對飲。
忽然一道巨響,天頂傳來轟鳴。
聖皇子持靈陽棒從天而降,落在這座古峯之上。
咚一聲!
只一下,砸得整座古峯震顫,搖晃不已。
“聖皇子殿下。
兩老者一紅袍,一黑袍,神色淡然,並未被這驚天陣仗嚇到。
紅袍老者主動開口,放下酒盞,笑着問道:“殿下這是做什麼?”
落在古峯山頂的聖皇子。
一身金甲披掛,神色陰沉,一言不發,只是盯着兩位老者。
此番久久凝視。
無論是誰,心中難免發毛。
“我來做什麼,你們心中沒數麼?”
聖皇子壓低聲音,冷冷說道:“搬山,倒海,大猿山的壽帖,誰讓你們發的?”
古峯一片沉默。
兩位老者站起身子,各自拂袖,遣散了麾下。
他們乃是大猿山的“老臣”,跟隨聖皇征戰多年,從封號便可窺見一斑。
搬山。倒海。
這乃是聖皇最引以爲傲的兩式“神通”!
這兩位老猿,各自修成其一,並且以此爲尊號。
和渾聖不太一樣。
他們二人雖藉着大猿山的渾厚氣運,躋身陽神大尊之境,卻沒有什麼神魂限制,不必收到本命誓約束,也不必替聖皇看守山門。
“聖皇子殿下。”
紅袍的搬山大尊揹負雙手,皺眉說道:“按照大猿山舊規,這壽帖......哪裏發得不對麼?”
“三百年大壽,何等輝哉。
倒海大尊微笑附和:“大江東去,濁浪淘盡,昔日羣雄,還剩幾人,可與聖皇陛下爭鋒?禪師已死,逍遙子杳無音信,趙純陽基本確認隕落。放眼天下,也就天凰宮的大宮主能夠匹敵。如此喜事,殿下難道不覺得應該慶祝麼?”
一邊說着。
一邊捻起酒盞,準備將這盞中美酒飲盡。
璫一聲!
一道金光爆射而出。
聖皇子含怒出手,一招便將酒盞打得爆碎,靈陽棒化作金光瞬間掠出又縮回。
他攥着長棍,低沉道:“父皇乃是信任你們二人,纔將大聖山的內務瑣事,交由你們處置.......如今妖國正值多事之秋,蝕日大澤尊主尚未定論,天凰宮仍在虎視眈眈。父皇閉關苦修,大猿山本該低調行事,此番大張旗鼓賀壽,你們當真覺得是好事?”
"沉默。
古峯山頂陷入長久的沉默。
兩位老猿大妖彼此對視,俱是不語。
“聖皇子殿下,何必動如此大怒?
倒海大尊揮了揮衣袖,將地上酒盞碎片拂去,淡淡道:“陛下之偉力,天地共鑑,天凰宮不過一衆宵小,何足爲懼......此番賀壽,是按規矩來,陛下甲子之前說過,倘若能修至三百年,這場大壽必須辦得轟轟烈烈,讓天下所有羣雄豪傑皆來叩拜跪伏。我等,只是按陛下旨意行事。”
此言一出,聖皇子無言以對。
“既如此………………”
他只能盯着兩位大尊。
“壽帖發出,何不先行向我稟報?”
聖皇閉關。
他身爲聖皇子,理所應當是這大猿山的至高領袖。尤其在晉升陽神境後,聖皇子以極其強悍的戰力,橫掃了一衆妖國聖地,即便是那些修行多年的大神通者,也不是他一合之敵。
可以說。
大猿山下一任“聖皇”,就是他來繼承。
“殿下,我們只是按規章制度行事。”
搬山大尊面無表情:“此等瑣事,大聖山內部便可斷絕,殿下日夜在外征戰,若是連這等小事都要勞煩費心,這偌大大猿山,還如何管得過來?更何況,壽宴一事本就是聖皇原旨,我等送出壽帖,只需在大聖山內部簡單徵求一下意見即可。
“咔咔咔!
"聖皇子攥着靈陽棒,神色難看到了極點。
大褚北境長城雖然休戰,但近日又有一些動作,他不過前去查看一番,便得知了“壽帖”一事......大聖山內部召開了緊急會議,一衆長老進行表決,這是一場沒有懸念的鬥爭。大聖山內部的所有大尊,全都同意發出壽帖。
那些尊者,哪裏還投得出反對票?
盯着搬山倒海二人看了片刻。
聖皇子不再多言。
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開始便無法挽回。
這不是一場意外。
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陰謀。
“砰”一聲。
聖皇子將靈陽棒重重砸落在地,震出一蓬劇烈光火——一頭巨大白猿,緩緩睜開雙眼,從“長睡”中醒來。
渾聖站起身子。
整座大聖山關嶺都在搖晃。
他很疲憊,臉上滿是風霜,身上也沾染着大量風沙,還有血跡。
“你去哪了。
聖皇子皺眉看着眼前這頭巨大白猿。
渾聖乃是大猿山的“山靈”,平日裏只做一件事,那便是鎮守大聖山。這座大聖山關嶺,鎮壓着大猿山的渾厚氣運......只有極少數特殊情況,渾聖會離開這裏。
譬如攻打十方城,再譬如前些日子的【荒墟】之行。
“我………………”
渾聖怔了一下。
受本命誓影響,他一輩子都要效忠於聖皇陛下。
效忠於聖皇,某種意義上來說,便是效忠於聖皇子。渾聖很清楚,倘若聖皇陛下有朝一日走到了生命盡頭,那麼這道本命誓便會轉移......最終他會換一位主人。
他從小看着聖皇子長大。
聖皇子雖然驍勇好戰,但骨子裏卻是散發着中正堅毅的王者氣息,行事光明磊落渾聖很少看到聖皇子動怒的模樣。
“殿下,發生了什麼?”
白猿茫然開口。
“前陣子的大聖山內議,你不在。
聖皇子面無表情說道:“搬山倒海,準備進行一場壽宴,在大猿山慶賀父皇的三百年壽辰。
“這......”
渾聖再度一怔。
“殿下,我去【荒墟】了。”
渾聖壓低聲音,連忙將【荒墟】之事道出。
聖皇子沉着臉聽完。
很顯然。
渾聖是被刻意支走的。
按照規矩,大聖山內部召開會議,作爲大尊,渾聖是必須要入席的,而且他的意見十分重要。
倘若渾聖在這。
就算拿捏不定,也會第一時間傳訊,絕不會出現現在的情況。
壽帖都發出來了。
自己卻是最後一個知曉的!
“冥海………………”
聖皇子咬牙吐出二字。
事情到了這等地步,他哪裏還不明白,這場壽宴真正的推行者,不是搬山,不是倒海。
而是自己的叔叔。
冥海大尊!
“你受傷了?”
聖皇子盯着渾聖,覺察出了雪白大猿身上的傷勢。
“皮外傷,不要緊。”
渾聖咧嘴笑了笑,他眼神有些閃爍。
【荒墟】之行發生的事情,他本不該對聖皇子隱藏的.......
但。
遇到謝玄衣,並不是一件好事。
在渾聖眼中,聖皇子殿下乃是大猿山未來的希望。
這是一位絕對有能力承接聖皇之位的新王!
有能力,有膽魄,有天賦。
但唯一一點致命的缺陷………………
便是有心魔。
自從鎮海臺一戰之後,聖皇子殿下的“威信”不升反降,他對謝玄衣留手的事情,引起了大猿山,乃至整個妖國的不滿。許多大妖都想看到聖皇子和謝玄衣打上一架,準確來說,是聖皇子鎮壓謝玄衣。
這一幕遲遲沒有發生。
到後面。
謝玄衣成功合道。
聖皇子的威信大大降低,許多人都說聖皇子在鎮海臺是“婦人之仁”,讓那謝玄衣有了翻身之地。
後來隼風峽一戰。
聖皇子被謝玄衣以劍氣鎮壓。
這是一場實實在在的“敗績”,一個打遍妖國無敵手的絕代天驕,就這麼敗給了人族劍修。
此戰之後。
外界對聖皇子的不滿抵達了極點一其實外面的看法並不重要。
渾聖乃是真正瞭解聖皇子的人。
可怕的是,就連他都覺得......謝玄衣成爲了聖皇子的“心魔”,倘若他將【荒墟】之事一五一十和盤托出,恐怕此刻聖皇子就要“着魔”一般去尋找謝玄衣的身影了。
“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
聖皇子皺眉說道:“冥海莫不是做局想要殺你…………………
荒墟這等廢棄之地,怎會出現能夠傷你體魄的大神通者?那“巧合而已。”
渾聖無奈說道:“冥海應當只是想藉此機會,舉辦壽宴........總不至於要拿我開刀,只是碰巧有大神通者在那附近。我這不是還活得好好的麼?”
聖皇子陷入沉默。
他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殿下。’渾"聖壓低聲音說道:“舉辦壽宴,的確不太妥當。但大猿山有數十萬妖修,所有妖修都渴望見到陛下一面......自飲鴆之戰結束,陛下已有甲子未曾露面。壽帖既已發出,大宴便是人心所向,如今您想要中止,或者暫停,已不可能了。’發出的壽帖,已無法撤回。
更重要的是。
整個妖國,所有大妖,都會前來覲見。
“如今......大猿山內部,有許多人都對你不滿。
渾聖小心翼翼說道:“倘若您當年能斬殺謝玄衣,或許情況會不一樣。”
“你,什麼意思?”
聖皇子抬起頭來。
“這場壽宴既已攔不住了,便不如辦得風風光光,熱熱鬧鬧......您如今站出來,只怕是攔不住分毫,只會引火焚身。”
渾聖坦誠說道:“即便捅破天,這件事,無非是冥海大尊想要讓世人叩拜聖皇。”
這有什麼錯?
聖皇子靜默地站了許久。
最後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就此離去。
數萬張湛藍符籙隨風搖曳,盪出陣陣波光。
聖皇子來到冥海大尊領地之前。
他拖着金棍,面無表情。
靈陽棒散發着淡淡的金芒………………
從渾聖那離開後,他便向着大聖山內部踏去,斂去了氣息,不再是先前挑翻倒海大尊那般氣勢如虹,而是如同一枚靜謐無聲的石子,就這麼投入到海潮之中。
再往前去。
就是冥海大尊的府邸。
平日裏。
冥海大尊就在湛藍符陣之中靜修,符陣籠罩三十裏。
但是聖皇子知道.......
以冥海大尊的境界,整座“大聖山”,恐怕都在其神念感知範圍之中。自己返回大猿山的消息,只怕是第一時間就被通報,知會。
“嗡嗡嗡。”
聖皇子舉起靈棒,緩緩抬起,將其對準符陣。
他的念頭很簡單。
外麪人怎麼看自己,不重要。
日之局,分明是冥海大尊針對自己所在,他可不管對方什麼身份,什麼叔叔,父......全都見鬼去吧,他今日就要將這冥海大陣攪個天翻地覆,要將這靜修聖地砸今叔個盆破鉢碎!
冥海不想讓自己好受?
那他也別想好受!
正當此念落定,靈陽棒準備落下之際,一道聲音忽然響起。
“殿下,不可。
聖皇子微微皺眉。
他回過頭來,卻見虛空盡頭,徐徐浮現一道青袍身影。
一位老者,捧着雙袖,恭恭敬敬在海外現身,正是大猿山內部威望極高的“渚巖尊者”,這位尊者也是自幼看着聖皇子長大的“老人”了,雖然未能晉升大尊之位,但也是位高權重的大人物。
“渚巖。”
聖皇子低聲道:“你在這等我?”
自己一路前行,收斂氣息,並無其他人跟隨。
很顯然。
渚巖尊者是收到了自己返回大猿山的消息,便一直在此等候。
“是………………”
渚巖尊者輕嘆一聲,柔聲說道:“我一早便猜到,殿下會因壽帖之事動怒,來冥海大尊府前大鬧一場。’大聖山的會議。
那些大尊,當然重要。
但渚巖尊者的意見,也相當重要,可以說,這位尊者的號召力,僅次於陽神境大神通者。
所以………………
渚巖也被冥海調走。
荒墟之行,冥海大尊將最不太平,最不安定的兩枚棋子,調離了大猿山。
“怎麼,你想勸我退一步海闊天空?”
聖皇子嗤笑道:“嚥了這口氣,以和爲貴,以大局爲重?“如今妖國內部局勢激盪。
大猿山若是內鬥,絕不是好事。
只不過。
掀起戰爭之人,並不是自己,聖皇子不介意和這位叔叔過上幾招。
“我不是來勸和的。
渚巖尊者搖搖頭,平靜說道:“我來勸殿下,三思而後行。殿下,究竟是想要圖一時之快,還是想要獲大局之全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