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火巨斧劈落。
無垢尊者們的身影一道接一道被抹去。
冰雷破碎,激盪着化爲億萬碎屑,整座斷佛崖都在這一擊下搖搖欲墜,險些破裂。這副畫面不斷縮小......最終在一雙漆黑眼瞳之中完整倒映放出。
坐在廟中的謝玄衣平靜地看着這一幕。
“打得真激烈啊。”
符紙飄搖,這副畫面也被敖所看見。
這位龍裔女子大妖看得心驚膽戰,忍不住嘆道:“這一斧,恐怕已經超過了陰神境的上限了吧?”
這絕不是陰神二十境所能發揮出的戰力。
即便是大圓滿,也不可能爆發出這等殺力。
“半步陽神。
謝玄衣認真地給出評價。
這一擊………………
已經有了半步陽神的實力。
等價換算,如今的姜凰應當具備了和兩年前聖皇子扳手腕的資格。這已是相當不俗的實力,大猿山等了許多年纔等到了一位“聖皇子”,一千年來誕生了無數天驕,成功合道的只有謝玄衣一個。
即便天道允許,氣運允許。
合道,終究太難。
“半步陽神………………”
敖嬰神色複雜,她去年外出打探消息的時候,可是聽說謝玄衣已經和陽神打得不分伯仲了。
“我還以爲,這一斧能和你媲美了。’妖女感慨:“即便修到這地步,依舊無法與真正的陽神對抗麼?”
“快了………………”
謝玄衣笑了笑,並沒有過多解釋,給予了一定程度的認可:“只差一點。”
“但往往差的這一點......就是天塹。”
敖嬰搖搖頭。
她知道,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想爭鰲首,太過不易!
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澄二是聰明人。’謝玄衣垂下眼簾:“她知道姜凰的弱點………………”
“弱點?”
敖嬰挑挑眉:“你的意思是......好勝心?”
剛剛那番交戰,即便是她也能看出,姜凰雖出手招式霸道,神通威力強絕,但終究欠了三分火候。
三兩句話,便被激得暴怒。
這一斧………………
便是很好的證明。
那偌大火斧劈砍一擊,恐怕要消耗不少力氣,隨時破了紙人道的冰雷大陣,卻也讓姜凰陷入了短暫的元力真空期。以姜凰的實力,當然可以穩紮穩打,逐個擊破,這是最簡單的辦法,也是最穩妥的辦法。
“是。”
謝玄衣淡淡道:“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吧,她急於求勝。
“姜凰似乎很想證明她能合道。”
敖嬰似笑非笑道:“這件事情並不難,只要她真的完成了‘合道',那麼天下人就都知道了......比起‘合道',她好像更想證明,自己不弱於……………
正是因爲澄二提到了謝玄衣,姜凰的怒火纔會激增,出手纔會如此猛烈。
謝玄衣沉默。
“合道和勝過你,這兩件事,似乎不能混爲一談啊。
敖嬰摩挲下巴,笑眯眯道:“謝掌教,你和這未來天凰宮王座的關係,沒有外面說的那麼簡單吧?“妖國的流言蜚語只是說,姜凰和謝玄衣有舊。
這位天凰宮王座,曾在謝玄衣手上受盡屈辱……………
天凰宮付出了大代價,纔將其接回妖境,但敖卻是琢磨出了一層別樣的意味。
“關係的確不簡單。”
謝玄衣坦然道:“如果這座破廟被發現了,她大概會用業火將這地方燒上整整十天…………………”
“要不咱們還是跑路吧?”
敖嬰秒變臉,慘兮兮道:“澄二和姜凰已經打起來了,萬一大宮主來了呢,你現在也沒什麼力氣。我扛着你從後面溜了吧,如何?
她還以爲兩人昔日留有舊情。
沒想到是不死不休的仇敵。
這種情況,不如跑路算了。
“不急。”
謝玄衣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
剛剛那一戰。
他看出了天凰宮的野心。
大宮主對姜凰的栽培可謂是傾盡全力。
蓮華,業火.......這是兩條頂級大道,雖不似生滅那般互補糾纏,卻也是合一之後近乎完美的道意。
這是打從一開始就奔着“合道”栽培的!
只可惜。
姜凰還欠了一些造化。
“這還不急…………………”
敖嬰嘀咕道:“紙人道的五位尊者全都被滅了,澄二還能扛得住麼?"“耐心一些......”
謝玄衣搖了搖頭:“好戲纔剛剛開場。
冰雷碎屑散去,大量凰火仍懸在空中。
斷佛崖開裂。
無數土石簌簌破裂,墜落。
姜凰背後雙翼緩緩收攏,她落在地上,面無表情地望着前方,那把巨大火斧不斷收縮再收縮,最終凝聚成三尺大小,如同一枚晶瑩剔透的玉斧,只不過散發着赤紅琉璃般的色彩。
“你運氣不錯。”
姜凰面前,無數紙雪翻飛,堆砌成一座半圓堡壘。
業火在這紙雪潮水中永恆不滅地燃燒着。
“是麼?”
紙雪中央。
青衫女子安安穩穩坐着,先前那聲勢浩蕩的一斧沒能將她滅殺,甚至連衣衫都未能擊碎,所有的威力都被冰雷大陣擋下......這當然不是簡簡單單的運氣二字能夠解釋,虛空之中遊走着大量的晦澀符文,這些符文經過了嚴密計算,打開了一道又一道的細狹縫隙,將四面八方的凰火都沒入未知的虛空之中。
“我只會些不入流的下等術法。”
澄二淡淡地道:“比如拘靈遣將,比如'畫地爲牢”,這些難登大雅之堂的符籙術,占卜術,喚魂術......自然沒法和天凰宮的大殺伐神通相比,但有一點,我卻是可以肯定的。
"“嗯?”
姜凰微微皺眉。
“閣下在陰神境,算不上真無敵。”
澄二微微一笑,站起身來,她輕輕一隻手搭在了漆黑棺槨之上。
啪的一聲。
大量漆黑道意如瀑布一般水銀瀉地,向四面八方滾落…………………
彷彿有什麼東西徹底解開了枷鎖。
姜凰神色凝重,死死盯着那口黑棺,她心湖頭一次浮現出了不安的預兆。
如果沒猜錯,這枚黑棺之中所躺着的,應當就是天凰宮苦苦尋找一年之久的“玄燼”了!
許多人都說這是自己王座的最大競爭者。
但姜凰返回妖國後,並沒有從玄燼身上感受到敵意,赤龍君將這位弟子調教地非常成功,溫文爾雅,天真純良,但這一刻姜凰卻從棺中感受到了十分強烈的殺意.
嘶啦!
虛空忽然響起一道裂聲。
一縷漆黑劍意,毫無徵兆地出現,直接刺向姜凰眉心。
"!!!"姜凰神色驟變,她反應極快,以火斧去擋。
這一擊不僅快,而且沉。
僅僅一擊,鑿打在火斧斧面,險些將這寶器震得脫手飛出!
姜凰驚呼一聲,向後退去。
下一刻,她面前虛空徹底破碎,無數劍氣蜂鳴着從四面八方掠出,當真如瀑布一般傾瀉。
“滅之道意!”
姜凰神色難看,她太熟悉這縷道意了。
那該死的謝玄衣………………
修的便是此道。
這世上總是有許多巧合,在赤龍君的精心安排之下,玄燼也修行了“滅之道意並且成功將其修至了大成。
一時間。
無數滅之道意在虛空中扭轉,將方圓數十丈封鎖。
姜凰引出【蓮華】道境,與其對攻,先前以一敵五尚能取得上風,而今一對一的攻殺局面之中,【蓮華】道境卻失去了壓制力,即便全力施爲,也只能保持均衡之勢。
澄二身旁的黑棺,一點一點開啓。
虛空之中的漆黑劍氣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最終。
砰的一聲!
被大量滅之道意裹纏的棺木橫着飛出,重重砸在姜凰身前,這位年輕王座躲閃不及,被砸得倒飛而出,有寶器護體,沒受任何傷,但氣勢卻是落了下風......姜凰神色陰沉地注視着不遠處。
數千縷滅之劍氣呼嘯着擁來,化爲黑壓壓的烏雲。
烏雲中。
一道高大身影挺拔而立,赫然是“玄燼”。
陰翳籠罩下。
玄燼看不清面容,看不清神色,只能看清那身上散發而出的冷冽漠然的殺意。
“是………………你麼?"澄二神色複雜地注視着身旁男人,開口問道。
這是一句外人很難明白的話。
玄燼緩緩挪首。
他注視着青衫女子,過了許久,點了點頭,沙啞道:“是我。
“轟。”
話音落下。
玄燼轉首望向姜凰,眼中滿是冷漠。
他猛地揮袖,將磅礴滅之道意傾瀉送出!
“好強………………”
姜凰咬牙。
此刻的玄燼給她極大的壓迫感。
她有一種錯覺。
現如今站在面前的男人,似乎並不是先前在天凰宮所見的那個溫文爾雅的傻乎乎傢伙。
而是一個冷酷暴戾的魔頭。
姜凰抬起玉斧,給予了極其強硬的抗擊。
她硬生生踩住地面,沒有後退半步。
整座天穹再度被塗抹,先前是冰雷與熾火對抗......而今則是墨色與赤色分庭抗禮,數之不清的滅之劍氣將業火蓮華壓下。
“你不是玄………………
姜凰死死盯着棺木中的男人,冷冷道:“你是誰?”
她相信自己的直覺。
更相信自己的判斷。
眼前人,雖頂着和玄燼一模一樣的皮囊,使用着一模一樣的道意………………
但絕不是自己所認識的那個玄燼。
玄燼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漠然地加大力量,保持着道域上的壓制。
“這個問題重要麼?”
澄二在一旁開口。
她面無表情地凝視着姜凰,“姜王座不是一直想要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麼,不是想要合道,想要證明自己比得過謝玄衣麼?眼下這一戰,就是最好的機會。”
這句話,說到了姜凰心坎上。
是了。
她一直渴望着機會。
證明自己的機會......合道需要契機,強敵也需要契機。
謝玄衣已經晉升,無論如何她都沒了再與陰神境謝玄衣廝殺爭鬥一場的機會。
但如今“玄燼”的出現,卻是彌補了這個遺憾。
眼前的傢伙,無論是道意,還是實力,都與當初陰神境的謝玄衣十分相似。
同樣的滅之道意。
同樣的超越大圓滿。
這是【紙人道】費盡心思所製造而出的完美天驕。
也是自己夢寐以求的對手。
“你說得對。“姜凰忽地笑出了聲音,她眯起眸子,凝視着黑暗中的那些劍氣,幽幽說道:“我的確渴望這一戰很久了………………”
她知道澄二說這些話的原因。
這是很低級的激將法。
眼前這位紙人道謀士,從一開始害怕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上的天凰令。
只要一道訊令。
大宮主就會立刻趕赴。
“放心好了。
姜凰伸出手,摘下天凰令,將其丟入眉心洞天之中。
“這一戰,我不會動用‘天凰令'。”
話音落地。
她猛地前踏,手中那柄火斧驟然暴漲!
原先枯竭的元氣,此刻忽然洶湧起來,姜凰雙目熠熠生輝,彷彿化身成爲一尊戰神,火斧所過之處,樹木連根拔起,【業火】和【蓮華】兩座大成道境瞬間降臨,將方圓百丈就此鎖死。
玄燼則是一步踏出棺槨,與女子王座纏鬥起來。
天地之間。
唯有黑劍與凰火二色。
“這一架,恐怕要打很久了。”
謝玄衣收回目光,意味深長地開口。
敖嬰神色悻悻然,因爲這場戰鬥太激烈,佈置在廟外的那些陣符,被餘波震碎了許多,丟失了一半視野的妖女依舊打着跑路的算盤,只不過沒好意思開口,話到嘴邊斟酌了三遍,最終變成了小心翼翼的詢問:“大概多久?”
謝“兩天,三天?"玄衣垂下眼簾:“這兩人實力接近,誰也奈何不了誰。姜凰底牌雖多,但只要不動用那枚‘訊令,就沒辦法真正分出勝負.......
並不是姜凰不夠強。
而是……………
玄燼得到的機緣,並不亞於姜凰!
古樹洞天的那些滅之道意,實在是一筆逆天造化,留下這些道意的神祕執劍者,論實力,比聖後要強了太多。
按理來說。
這根本不是陰神境所能吸收的東西。
但澄二偏偏想到了“神遊”這種法子,讓“玄燼”提前汲取了這些陽神境才能參悟的東西。
“你就不怕姜凰動用訊令?
敖嬰忍不住開口。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問道比鬥,而是道心之爭。若是姜凰動用了訊令,便等同於承認自己敗了。”
謝玄衣搖搖頭:“若這一戰認負,以後還怎麼合道?”
“是這個理………………”
敖嬰忽然又道:“那傢伙是玄燼麼?我怎麼覺得怪怪的?”
她曾聽說,玄燼是一位行事風格極其溫和的大妖。
雖出身天凰宮,卻無暴戾氣。
今日一見,恰恰相反。
“不錯......你其實是比我想象中要聰明一些的。”
謝玄衣笑了笑。
敖嬰撇撇嘴。
“這傢伙不是玄燼。
"謝玄衣悠悠開口:“澄二費盡心機,把他塞進棺裏,讓其神遊......就是爲了喚醒他身體裏的第二神魂。
"玄燼,乃是當年九尊之一的轉世他的上一世,名爲“燼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