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老祖翁,大師兄與六師兄自上旬北行靈澤城後,還未歸來。”
“如若要召,是否要連出令?”
登龍山巔,法巫學徒稽首於主殿之前,即便入山多年,他等依舊不敢直視這位長桓老君。
山中老祖翁拂袖睥睨,不怒自威,值務的法師言語不免有些滯礙。
“什麼?還未歸來?”這位須長者眉頭一挑,心中當即一咯噔。
他門下雖不似各方仙門大教子弟,歷經重重磨鍊,入得真修風骨,但麾下兒郎俱是他走遍南疆,一個一個收錄門牆的。
這小傢伙們有成器的,狂妄不已,有不成器的,在他面前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但,長桓依舊能叫出每一個學徒的名字,連他等何時入山也記得清清楚楚。
小門小戶,傳承不息,靠的便是這父子師徒的紐帶了。
門下每一個兒郎,不論遠近親屬,即便遠在山外,無不會向他遞來問候,這已經形成了祖制,大半個月來杳無音訊,必然是出了事!
而這個時候......
長桓老祖瞳孔顫慄,瞬間意識到了危機所在,家裏老大與老六,可是曾經受命參與過那座道鬼洞府的外圍陣盤推算,雖然他等至今不知燭陰祕藏的存在。
但......絕對有人知道!
這位登龍山老祖翁猛然昂首,緊眯雙眼,凝視着堂上那尊供奉的巫靈人偶-槐連鬼像。
最起碼,這些天都西土中留下來的老資歷,個個都高居頂上三尺,盤算着什麼陰謀。
長桓眉頭擰作鎖結之狀,沉默了良久之後,再才揮手製止了諸法師下面的動作。
“不,無需堪擾,老夫自去尋回他等。’
“汝等且忙自己的去罷!”
隨意擯退門中法師,這位老君倚靠窗臺,心思卻早已經飛到了九霄雲外。
恐怕......他登龍山早也就爲人所盯上了。
道鬼常哀,苦晝常短,將斬燭龍,斷宙光,使時光倒流,歲月復返!
這般宙道祕藏,一旦現世,覬覦的存在絕少不了,消息泄露也是常事。
‘只是,老夫卻是等不得了。'
‘不如徑直開了祕藏,搏一搏,取了其中傳承去?”
原先長桓還以爲能多拖些時日,但暗處之人都已直接動手,他卻是不能再拖了。
若不能在那祕藏中承奪妙法,屆時他所做的一切,皆會受到清算,巫仙山內部的傾軋審判,六靈山異獸被奪的報復,各大教的落井下石.......
此子本就是險棋,進一步則神通大漲,稱尊做祖,足與陰神真人並肩,退一步----只怕是不得好死!
可修行我輩,從來也就如此,無道心搏一搏,又怎脫得樊籠?
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的長桓老怪,更大的禍事也遭遇過,在敏銳的意識到問題之後,卻不倉皇,只是欲將原本的打算提前推進,繼而纔有底氣將幾位門人帶回。
且將袖中四角紅籠向上一拋,那燈籠無火自亮,映出其中兩頭雲霧伴身的螣蛇異種。
這兩頭騰蛇,乃是他用以垂釣燭陰祕藏之餌,宙光如流水,長壽龍蛇乃有宙道之相,最易引動那晝刀光,使之祕藏現世。
長桓老君垂眸沉思許久,回首再望這古樸大殿,眸光愈冷.......
南疆部洲,東邊的仙門施壓,讓這一州修士開始蟄伏山門,再不敢惹事。
看似風平浪靜的帷幕下,各方掌舵人不露尊榮,。
可長桓老怪的諸多算計當真無人洞悉?
至少,西土古老時代存留下來的陰神老怪們絕非全然不知!
不需幾日,南州便又山水偏移,地翻身,這本該是最尋常不過的自然景觀,在修行界中翻不起一絲浪花來。
但......仙山上的真修們,卻似是有了幾分躁動。
區區一道地變,本不該累及諸山上修親自處理的,可巫仙山、五靈教乃至部州外的野王寨子中,都有人下山,名曰“普濟地災”。
而南國道人所處的莊園之中,兩宗修士屢屢碰壁,愈發焦躁,部州中實給不出一個能看的說法。
南朝近鄰幾府已然調動了軍中猛士,隨軍道兵,金陵亦出了一尊王公,似有興兵跡象!
“南疆諸山,各有私計,結互助,遮掩痕跡。”
“可他們獨獨沒想過,倘若南朝不容,舉兵馬而來,巴丘八百載傳續,頃刻之間就要化爲焦土。”
“哼哼......”
天南的道徒,四處碰壁,耐心早已不存,此刻觀望着南疆遍野中清理積淤河道的百姓,更不覺有幾分大恨。
大教仙山,只顧門戶私計,從來如此。
而觀那山中真修,每逢災節下山,散些符水,布些靈丹,好似便成了濟世神仙般,實在可笑。
“何必與他等置氣?”
“崔娘子傳諭,道主師兄只讓你我安心養煉紙兵符馬便是。”
有道徒揮了揮袖擺,寬慰起了旁側同門。
好在那位黎師兄不是個貪利的性子,知曉事態發展不再僅僅是一個紫府級宗門任務,也不叫他等窮盡心力以作成績,安心靜觀事態變幻便可。
而事實也恰好如此,他們這般練氣修爲的道徒們,本也就只是個傳遞諭令的童兒。
下方護壇道徒神色各異,不忿者,默然者,悲天憫人者.......
但高居那青空一葉芭蕉法器上的道人們,關注點卻似乎並不在此。
譬如那白蛇山的翎真傳,近來常在天南道人之間出沒,此刻,卻也與幾位道人並肩,無聲俯瞰。
“道人是說,這南疆的地龍翻身,便與那機緣有關?”
崔嬰語調有些奇怪,但口中竟也能吐露南國官言了,即便那葬神教的夜白與白清燁皆在身側,她似乎並不忌諱,公然與翎真傳圖謀起了登龍山主身後的大緣法!
“當是如此。”白蛇真傳卸下兜袍,着一身淺鱗軟甲,青白靈蛇懸腰肢,兩短矛身後掛,儼然是一副清朗道將之貌。
他早以六靈山祕術將那登龍山中兩位方士榨乾,甚至都已經摸到了他等動土過的遺蹟。
只是......只是身後無有幫手,山中長老威而不強,他孤身一人是決然從巴國老怪們的手上奪不得好物的,山中友人相距甚遠,顯然是來不及佈局了。
唯有這位鬼郎的加入,二者攜力,或大有可爲。
然而,觀這崔娘子漫不經心的做派,翎真傳心中也是沒底。
“也是,聽說你們天都修士,總喜歡在大地上留些奇奇怪怪的洞府。”崔嬰對於翎真傳的注視,恍若不覺,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你們天都?
這一言不嚴謹,反倒教幾位道人眉頭高挑,圜首望來:“怎麼,崔娘子天外而來,風氣總歸有所不同?"
鬼郎黎卿,贅契六天冠府,再聯合那桂花鬼事的傳說,幾人當然也是知曉這位崔娘子是何身份。
幽天來客,崔氏鬼神!
崔憑遭反問,卻是不語,只將法劍一收,搖袖便罷。
“真傳引路便罷,我家主君不需多久將來。”
她的手上有着黎卿給予的幽遊白書、往生輿輦,元神仙、百目仙皆在聽用,乃至還有一卷無常令牌,爲那黎二郎打個前鋒不是問題。
何況,崔雖久困幽天冥府,可也真真想看一看天都大地上的道統到底到了怎樣的程度。
有此一言,翎真傳自是輕笑,也不耽擱,直將中玉朝南一指,引動錦雲團簇,徑直遠遁而去。
前有錦雲開路,後有幽光隨形,臨淵與白蛇道人於南州之上橫跨東西,甚是肆意。
只是徒留下那着得體巫女服的祁副教主與白院首面面相覷,而二人表情亦是各異,一者對那道鬼祕藏聞所未聞,更是對那崔氏鬼神敬而遠之,此刻眸間閃爍,也不知在思慮着什麼;
一者垂下視線許久,再抬起頭來,便是指尖印信往莊園外彈開,尋青鸞而去。
“看來,這位白蛇真傳是真逮到大魚了,副教主,可要於本院一同,撈個兩尾小魚兒?”
白清燁眉間神采飛揚,她也貫是個背後有人的,白龍大院首即爲師長,又是族中壽者,執掌法寶-萬法妙樹,地位實在不低。
遇到此事,沒來由的得去湊個熱鬧啊!
這般有人兜底的仙二代,總歸還是比諸教紫府更有底氣,膽氣更甚。
道行不過尋常紫府道基,她便眸含暢意,素手輕撩冠後髮絲,笑着邀請旁側祁副教主。
強者有強者征戰的場合,她等道行稍弱的,卻也未必就只能仰人鼻息了!
白清燁掌心秉持玉如意,抬眸瞥向南方,合乎神通,止乎道行,那所謂洞府核心的大祕藏她不敢也不會去奢望,但其他的機緣也不是不能去碰一碰。
且將視線投在那法袍得體的曼妙女修身上,她實在想知道這位禁慾教主,想不想,願不願同她走上一遭。
整個葬神教爲幽篁所端,如今她等上下皆寄於天南觀中,這是不得爲之。
可......
祁教主面色變幻數次,但最終也不知是沒捱過那笑意盈盈的美人之邀,還是迫於舉教上下都在天南掌中的無奈......更或許,她也是如此想的。
這位道行臻至紫府圓滿的法教女子,柔聲一諾,卻是蒼山神屍一步邁出,六方八合乾坤顛倒,剎那間,蒼山洱海,外景變幻,她已輕挽白清燁,緊隨而去了。
槐連陰山之中,數十載兵戈,不知爲何,戛然而止,沉凝的眸光互相錯開,落到了南疆腹地。
巫仙諸山、乾風洞天,真修矚目,五靈上教,有靈神嗔怒。
部州之外,九山八十六部,隨之而齊動!
山河易動,寶光將發,有心人算計萬千,窺探者自然也一一參與。
且看這小小一部州,又有如何爭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