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時候,皇城的火已經滅了,只是許多宮殿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
百官收到了要開朝會的消息。
這並不讓人意外,哪怕今日本不是要開朝會的日子。但昨夜皇城裏那些鉅變,就算是消息再怎麼閉塞的人,也是知曉的。
皇城都這般了,今日自然會有一場朝會。
只是不知道那明德殿是不是燒燬了,今日的朝會又該在哪裏開。
朝臣們想着此事,紛紛匯聚到皇城前,然後自然而然地聞到了那股燒焦的氣味。
那麼大一場火,怎麼都會有味道的。
一夜的時間,散不去。
有內侍出現在宮門前。一些朝臣認識那個內侍,便眯了眯眼。
眼前這位姓陳,是內監之一,但往日裏,他可不管朝會的事情。
此人既說不上是皇帝陛下的人,也說不上是太子殿下的人。他資歷極深,在先帝那個時候,便已經是宮裏最有權勢的內監了。只是到了本朝皇帝陛下親政之後,這纔將他漸漸冷落,不過因爲資歷在,倒也沒有將他如何。
“諸位大人,今日的大朝會,不在明德殿,在養德殿。諸位大人,請吧。”
陳內監已經有些老了,聲音不復尖銳,而是有些沙啞。
聽着這話,朝臣們都不覺得有什麼奇怪。他們都是早有準備的人,昨夜大火,明德殿被波及,也在情理之中。
只有那些工部和戶部的官員,這會兒的臉都有些黑。
宮殿被焚燬,戶部得拿銀子,工部得找工匠負責修繕。對他們兩個衙門的官員來說,都不算是什麼輕鬆的差使。
戶部的官員臉黑,是想着工部的官員又要來他們這邊撒潑打滾;至於工部的官員臉色難看,其實也差不多——修繕宮殿,按部就班就是了,就是在戶部這邊要銀子,真是不太容易。他們都已經在祈禱,堂官別讓自己去走這趟差使了。
有官員往前走了幾步,來到那陳內監身後,小聲詢問:“陳內監,昨夜大火,宮裏的貴人,都沒事吧?”
這問得不算直白。問的是“沒事”,實則是問誰出了事。
但陳內監這樣侍奉過不止一位皇帝陛下的老人,又坐到了這樣的高位上,哪裏能聽不出這裏面的意思?
他呵呵一笑:“朱大人,這會兒馬上就要開朝會了。您關心的事情,不如直接去養德殿問問太子殿下就好了。”
這話看似什麼都沒說,但那位朱大人哪裏又不是人精了?只一瞬間,便已經瞭然。道謝一聲之後,退後幾步,便和幾位大人通了氣。
太子殿下安泰!
就這一句話,便是給他們喫的定心丸。畢竟別的不說,他們這些太子一黨的官員,要的就是太子殿下安泰。
只要太子殿下還在,這朝中便不會亂。
心中大定的官員們很快便趕到了養德殿,按着品階,很快便排成了數排。
等到衆人站定,仰起頭去看上方那把椅子,依舊空懸。
皇帝陛下幽居西苑,太子殿下當政。實際上,他早已經成了這座王朝的實際掌權者。但這段時間,太子殿下其實仍舊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一側,並未所謂的僭居大位。
不過今日,衆人卻是發現,就在那把椅子的一側,原本放着的一把太師椅,如今已經撤走了。
一個個能走到如今這個位置,自然就都是朝堂上的老狐狸。光是看着少了一把椅子,他們就能猜到:今日的大朝會,只怕要發生他們心中最想發生、也是最難發生的故事了。
一個個朝臣互相對視,各自心中都有些想法。只是那些想法,這會兒都不足與外人道也。
“肅靜。”
就在此刻,陳內監來到大殿上頭,看了看在場的諸位大臣,這才緩緩開口:“昨夜禁中走水,陛下不幸罹難。”
“陛下……昨夜駕崩了。”
這簡單幾個字從陳內監嘴裏一說出來,滿殿朝臣都瞪大了眼睛。但所有人都反應得極快,紛紛跪了下去。
“陛下!”
衆人齊齊下跪高呼,然後便響起一陣陣悲哭聲。
皇帝陛下龍馭上賓,甭管生前如何,朝臣如何,依舊是一座王朝的最大事情。該哭,自然還得哭。
陳內監臉上無悲無喜,只是靜靜等了片刻。等到哭聲漸斂,方纔聽到有官員開口,“臣吏部侍郎朱元,泣血以聞:天崩於上,地陷於下,萬姓失怙。然九鼎不可久懸,四海不可無主。太子殿下仁孝著聞,羣情所屬,懇請殿下抑哀承業,早登宸極,以安海內之心,以續宗廟之重。”
聽着這話,衆多朝臣暗自點頭,想着這朱元不愧是大學士之子,說得這話,倒是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臣刑部侍郎盛業附議!”
“臣附議!”
一時間,諸多的朝臣紛紛開口,都是附議。
如今的朝堂上,大湯皇帝的那些官員早就不再身居高位。再說了,此刻大湯皇帝都已經駕崩,他們自然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跟太子殿下反着幹。
有些人乾脆隨即附和,不願意如此的,這會兒也是緘默。
“諸位大人起身。大行皇帝有遺詔。”
陳內監看着朝臣們站起身之後,這才從身邊的內侍手中取來一道旨意,緩緩開口,“大行皇帝遺詔:皇太子昭,仁孝著聞,可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中外文武,協心輔佐。”
遺詔很短,這和慣例不同。朝臣們只需要多想片刻,就知道其中肯定有些不能說的祕密。但這並不重要。
皇帝陛下已經駕崩,太子殿下即位本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遺詔內容是什麼,或者有沒有遺詔,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今大湯已經是嶄新的模樣了。
陳內監站在丹陛之上,收起聖旨,側身看着一身冕服的太子殿下李昭緩緩走過,落座於這邊的龍椅上。
陳內監緩緩開口,“諸位大人,參拜新君!”
話音落下,殿內靜了一瞬。
那是一種奇異的靜,像是所有人都被這句話定住了。緊接着,前排有人動了。
吏部尚書謝勻率先撩袍跪倒,深深伏身,額頭觸地,聲音蒼老而沉厚:“臣,叩見陛下!”
在孟長山亡故後,這位吏部尚書,一直被認爲是之後最有可能繼任內閣首輔的人。
有他率先開口,一切都順理成章。
這一聲“陛下”像是一顆石子投入靜水,漣漪瞬間盪開。
“臣叩見陛下!”
“叩見陛下!”
“陛下!”
身後的文武百官如潮水般一層層跪下去,朱紫官袍鋪滿了殿中金磚。
既然被冊封爲太子,要說李昭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能坐在這把椅子上,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只是真當坐到這把椅子上的時候,李昭又沒有那麼激動。他只是很平靜地看着在場的諸多朝臣,吐出四個字,“衆卿平身。”
等到朝臣們再次站起,李昭招了招手。陳內監會意,再次輕聲開口,“有旨意。”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故內閣首輔孟長山,立朝四十餘載,守正不阿。定策安邊,功在社稷。此國之柱石,卻於昨夜猝逝,朕聽聞之,心中慼慼。諡法:道德博聞曰文,清白守節曰正。茲追贈太師,諡曰‘文正’。”
“欽此。”
旨意再次宣讀結束,朝臣們紛紛拜倒,高呼不停:
“陛下聖明!”
“陛下聖明!”
這一次,殿內再次響起些哭聲。那些哭泣的朝臣,想來都是孟老爺子的故舊門生。只是此時的哭聲,倒要比之前聽聞大湯皇帝駕崩的哭聲,要情真意切許多。
李昭看着在場的諸多大臣,沉默片刻,忽然道:“朕還有一道旨意。”
……
……
那座偏僻小院,原本重雲宗主躺了許久的牀上,如今換了主人。
周遲躺在上面,牀邊則是坐着重雲宗主白溪等人。
重雲宗主看着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微笑道:“到底是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時過境遷,這張牀又該你躺會兒了。”
周遲苦笑一聲,“宗主如今傷勢復轉大半,用不了這張牀了,也該返回山中了。”
重雲宗主打趣道:“怎麼,你那個代宗主三個字,就這麼想要摘了?還是說,這會兒帶着一身傷勢,就要想着離了東洲,四處闖蕩了?”
周遲尚未說話,孟寅就張了張口,只是尚未出聲,這邊的重雲宗主便搖了搖頭,笑道:“他這有個代字,你這可沒有個代字,再說了,你把事情交給鍾寒江多做一些就是了,留在山中,委屈不了你。”
孟寅揉了揉腦袋,想了想,差不多也是這個道理,也就懶得多說什麼了。
周遲說道:“怎麼都還要回一趟山中的,不過宗主返山之後,我可就真要卸下這擔子了。”
重雲宗主想了想,搖頭道:“我雖然想回去看雲了,但想了想,你做宗主,其實沒太大問題,宗主要離山遠遊,也沒什麼問題。一座重雲山,總不見得沒了一個宗主,就運轉不下去了吧?”
他這話的言外之意,倒是很明顯,只是之前兩人商談好的事情,這會兒重雲宗主,就好像有些不打算認賬了。
周遲無奈地看着重雲宗主,“宗主怎好出爾反爾?”
重雲宗主笑道:“不是我想要出爾反爾,是如今東洲這態勢,加上這山中的諸多弟子,只怕是見不得你卸任的,我這個老傢伙,不招他們喜歡了。”
這些日子,周遲做着這代宗主,接二連三做成了一件又一件事的事情,這種事情不僅重雲山的那些弟子看在眼裏,就在重雲山之外,東洲的各大宗門和修士也都看在眼裏,在東洲,此刻的周遲,威望早就到了頂點,這樣的人物,只要還是重雲山的宗主,那麼對於旁人便是一種震懾,反倒是他此刻要是貿然卸任,其實內外都會猜測,對於如今來說,反而不好。
重雲宗主對宗主之位也沒有什麼貪戀,這位子,傳下去了也就傳下去了。
“養好傷,回去把代字去了,權當爲了東洲的百姓,再撐幾年?”
重雲宗主微微一笑,這種事情,他是樂見其成的,這其實也是重雲山的傳統了,宗主之位交替,從來沒有太多腥風血雨,都是如同春雨潤萬物一般,自然而然。
周遲無奈嘆氣,不過也知道重雲宗主說的有些道理。
“對了,周遲,今日朝會,那位新任的陛下,敕封你爲大湯鎮國大仙師,以後你可以提調大湯隸屬的一切修士。”
孟寅忽然開口,言語裏滿是揶揄,“從此你可就是大湯名副其實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這一品之上的官階,大湯立國以來,還從未有過。”
周遲皺了皺眉,“鎮國大仙師,什麼鬼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