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喪鐘對於心理學很感興趣。但是他感興趣的是應用心理學。準確來說,是怎麼利用心理學取得優勢,而不是那長篇大論的理論。更何況,席勒那理論聽起來也不太靠譜,怎麼都感覺像他自己編的。
但神奇的是,他竟然可以聽席勒講這種長篇大論講一路,而且還能聽得進去。別看他腦域開發得很多,也不是什麼知識都要往腦子裏塞的。也正因爲對於大腦的控制比常人要強,他可以屏蔽掉很多垃圾信息。按理來說,席勒
那堆胡話就應該在被屏蔽之列,但他竟然還能記住。
“他說他7歲就覺醒了超能力。”喪鐘嘆了口氣,坐到了主駕駛位,然後說:“他應該也有些讀心術的能力,對吧?”
“是的,他有。”席勒說,“想要進行心靈操縱,必須要搭建精神領域之間的橋樑。一旦搭建起來,不可避免會看到一些對方的記憶。”
“天哪!”喪鐘說,“我不敢想他看到了什麼。那些我殺人的畫面,對於一個7歲孩子來講,實在是太......”
“你覺得他更介意這個嗎?”
喪鐘轉頭看向副駕駛位上的席勒。
“當你發現他並不像你想象當中那樣弱小,你所關心的會是那輛飛機是怎麼第一個降落的嗎?”
喪鐘一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這是一個怎樣的類比。但他很快就意識到,想讓飛機第一個降落,當然不可能只靠勸說。約瑟夫一定是使用了他的超能力做了些什麼。
不論從道德還是法律層面來講,其中一定包含些邪惡手段。威脅,恐嚇,操縱,這些精神傷害未必就要比肉體傷害更輕。雖然他只是爲了自保,但也不能當做沒有做過。
那麼從前呢?他在學校裏是不是也經常這樣做呢?是從中學開始的嗎?還是小學?對兒童施加精神控制不邪惡嗎?
雖然喪鐘不是好人,但他有基本常識。在大衆的道德判斷中,對人施加精神控制,有時比殺了那個人更不道德。尤其是,強制操控就約等於殺死對方的靈魂,和殺手也沒什麼區別了。
但是,喪鐘在得知約瑟夫有這樣的能力的時候,他想的壓根不是他邪不邪惡,或者他殺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壞事。唯一令他感覺到憤怒的,就是約瑟夫明明覺醒了超能力卻不告訴他。
所以反過來想,約瑟夫生氣的應該也是喪鐘明明是個僱傭兵,卻不告訴他。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欺騙比邪惡更令人生氣。
“不對。”喪鐘又說,“我想起來了。有一年的某天晚上,那年他剛好7歲,好像是生日才過了兩個月。有天晚上,他在屋子裏大吼大叫,還表現得非常害怕。我想去給他講故事,他也把我趕出來了。他肯定是在那個時候發現
的。
“有哪裏不對?”
“他很害怕。”喪鐘強調道,“他肯定是看到了我記憶裏那些血腥的東西才害怕的。要是他完全不怕的話,就不會是那個表現了。”
“我也沒說他完全不怕。不過,比起那些血腥畫面,我更傾向於,他怕的是那個陌生的你。”
喪鐘輕輕呼出一口氣,雙肩低垂下來,似乎是感覺到有些傷心。“他害怕真實的我。他肯定想要一個正常的好父親,至少是職業能拿得出手的那種。所以他之後一直都不喜歡我,根本不願意和我交流。”
“你聽說過斯德哥爾摩情結嗎?”
“聽說過。”喪鐘說,“人質愛上綁匪什麼的,聽起來就很扯淡。誰會愛上想要了自己命的人?”
席勒搖了搖頭說:“這是大衆誤區。斯德哥爾摩情節的關鍵點,不在於人質愛上綁匪,而在於:情感的產生不以正義和邪惡爲基石,而在於一以貫之。”
“什麼意思?”
“要麼常態,要麼病態,沒有中間選項。”
喪鐘表現得更疑惑了。他真的不想讓自己看上去像個傻子,可是席勒說這話真是沒什麼道理,他想也想不出更多了。
好在席勒很快就開口說:“你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去愛別人,保護他,支持他,一如既往地對他好。你也可以像個瘋子一樣去愛別人,控制他,操縱他,讓他無處可逃。但你不能選中間選項。”
“你不能一邊像個正常人那樣,發誓要對他好,要保護他,然後又像個瘋子那樣,用暴力去控制他。或者反過來,明明是用暴力掌控他人的加害者,卻非要隔三差五地對人質好。”
“等一下。”喪鐘說,“前面那一種我能理解。我們後來搬到的那個社區,就有個酒鬼,總是打他老婆。醒酒的時候就對天發誓,下次再也不喝了,一定會對她好。喝醉了之後又一樣。聽說他們還是青梅竹馬的初戀呢。沒過多
久就離婚了。”
“但是後一種的話,聽起來好像也是種操控的手段。一邊用暴力讓人屈服,一邊又給人點甜頭嚐嚐。這難道不對嗎?”
“那要看你怎麼給了。”席勒說,“你不能心軟,必須始終佔據掌控者的位置。否則,就是人質來操控你了。”
喪鐘若有所思,席勒接着說:“你與約瑟夫之間的主要矛盾,就在於你的自我拉扯。你得先搞清楚你是誰,然後才能去處理和別人的關係。”
天色已經很晚了。埃及的夜風總是比其他地方更原始荒涼。沿着海岸公路開過去,喪鐘能聞到風裏沙土和海水的氣息。眼前的景物變得逐漸清晰起來。
如果約瑟夫可以看透他,那他一定會明白,喪鐘只是在扮演一個好父親。而在角色的表皮之下,他真實的自我並不穩定。正因如此,約瑟夫不能拆穿他。
就像是,如果稻草人是靠外面那層衣服來支撐着他站立,那你就不能去動它的外皮。因爲他沒有那根杆子,去除了外皮,就沒有東西可以支撐它了。
長久以來,扮演一個好父親支撐着喪鐘的生活。他在外面做僱傭兵的工作,就像是在外面打獵,爲的是賺更多的錢,有朝一日,可以帶着足夠多的退休金,和家人一起頤養天年。
仔細想想就知道,這個目標對喪鐘來說是沒有必要的,因爲他壓根就是不老不死的。沒有必要退休,更沒有必要養老。他會給自己定這個目標,就是因爲一個好父親就應該這麼做。
和家人在家裏的時候就更不用說了。他會去做大部分傳統家庭丈夫和父親會做的活,修理和保養車子,修剪草坪,以及其他體力活。陪伴在孩子身邊,帶他運動,舉辦家庭聚會,幫助家庭裏的其他人社交。這些就是他生活的
全部。
如果他被拆穿了,至少有關親子陪伴和教育這部分,就沒辦法順利進行下去了。一個嗜血的殺手,要站在什麼立場,去培養自己的孩子呢?
除非可以像刺客聯盟的老大雷宵古似的,我的目標就是把我的孩子培養成全世界最頂尖的殺手。否則的話根本沒辦法處理和孩子的關係。畢竟你不能一邊當個拿錢殺人的殺手,一邊教育孩子要遵守法律,遵從道德,做個努力
奮鬥、爲社會做貢獻的正常人。這是站不住腳的。
所以約瑟夫選擇了沒有拆穿,就這麼稀裏糊塗地過。喪鐘自顧自地扮演,他略顯敷衍地配合。反正總之是糊弄過去了。
想到這裏,喪鐘有些尷尬地說:“其實,自從約瑟夫上了高中,我就一直在考慮再要個孩子來着。”
“不奇怪。”席勒說,“約瑟夫上了高中之後,你身爲他父親的陪伴和教育的責任就大大下降了。但你又不想缺失這塊。再生一個是最好的選擇。”
“還是不了。”喪鐘說,“我仔細想了想,覺得還是不能這樣。”
“爲什麼?”席勒問道。
“你看,約瑟夫恰好會讀心術,所以他知道了,接受了,也沒有拆穿。但其他孩子也不一定有這個能力。我按照這種方式教他們,讓他們成長爲一個對社會有用的好人,甚至是個英雄。那哪天要是發現我在乾的活兒,還不得
和我反目成仇?”
“那你怎麼不覺得約瑟夫會和你反目成仇?”
喪鐘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因爲我覺得他太弱了。即便他是個善良又正義的人,也拿我沒什麼辦法。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冷酷——他根本沒資格做我的對手。我自然也就不會介意他是善良還是邪惡。
“但現在你得介意了。”
“是的,不過還好。那架飛機第一個降落了。感謝上帝。”喪鐘還像模像樣地在胸口畫了個十字。
“那你就不考慮直接告訴他們嗎?”
“然後呢?把他們培養成一個殺手?我雖然不是什麼好人,倒也沒壞成那樣。”喪鐘搖了搖頭說,“而且雖然他們有概率覺醒超能力,但於這一行,武力值還真不是最重要的。沒那個天賦,活不過兩年。我總不能讓他們去送死
吧?”
“真難得。”席勒看着他說,“你還沒有鑄成大錯,但其他宇宙的可就不一定了。”
喪鐘皺起了眉,席勒說:“有一些宇宙的你有三個孩子。你猜怎麼着?——全是你的敵人。”
喪鐘捂住了眼睛。“約瑟夫呢?約瑟夫也是嗎?”
“當然。他還被割喉了。”
喪鐘的手猛地一頓。
“其他人呢?”
“格蘭特被殺了。”
喪鐘緊緊地握住了方向盤。
“你女兒也和你決裂了。”
喪鐘的腳緩緩鬆開油門。
“你還把自己的另一個孩子送給羅賓養。”
喪鐘捏緊了拳頭。
“你試圖復活你的兒子,但沒成功——”席勒笑着拖了個長音,“不過你成功殺死了你復活的父親。”
漆黑的海岸線公路上,一輛車子緩緩停了下來。一個強壯的身影從駕駛位上鑽出來,他拔出大劍用力一掄吼道:“你這頭該死的虎鯨!如果你不能給我個解釋,我現在就讓你滾回你海洋母親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