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山中的變化很多,他兇了不止一星半點,本身文清和文昌兩位道長,都能夠制……”羅彬本身是搖搖頭,眼皮微跳,話音卻戛然而止。
真的是主屍變兇了嗎?
文清和文昌兩個紅袍道士,對比常規來說實力是強了,拿去和真人比較卻遠遠不夠看。
一座遮天的山,一羣覆蓋了山的邪祟,邪祟的源頭就是主屍。
應該說主屍會弱到紅袍都能對付麼?顯然並不合理。
當初羅彬是對浮龜山認知不夠,太過粗淺,纔會形成主觀意識的判斷。這麼......
羅彬沒立刻回答,只將雷擊木血桃劍緩緩橫在胸前,劍尖微垂,劍身卻微微震顫,像一條被驚醒的蛇。他低頭凝視那截烏血藤——藤皮皸裂,裂口處滲着半凝固的暗褐汁液,氣味腥甜中裹着鐵鏽般的腐氣,不是活藤的腥羶,倒像一具剛被剖開胸腔、尚有餘溫的屍骸。他伸出左手食指,在離藤三寸處懸停,指尖皮膚竟泛起細密雞皮疙瘩,彷彿被無形針尖刺着。
“不是蔓延。”羅彬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進林間死寂裏,“是潰散。”
徐彔一怔:“潰散?”
“烏血藤生根於山脈龍髓,靠啖苔花汲陰養煞,整座浮龜山就是它一張活體大網。”羅彬目光掃過四周樹幹,果然,不止一棵——左側三步外那棵歪脖子槐樹樹皮上,也爬着半截枯藤,顏色更深,近乎發黑;再往前,一株老松虯枝盤曲處,藤蔓竟如絞索般勒進松皮,松針焦黃卷曲,簌簌往下掉灰。“可現在,藤是斷的。根沒斷,藤卻死了。像有人一刀砍斷了網眼,網還在,線卻全崩了。”
白纖忽然抬手,指尖捻起一片飄落的松針。針尖已呈青灰色,輕輕一搓,便化爲齏粉,簌簌從指縫漏下。“陰氣稀薄。”她輕聲道,“比櫃山出口處還薄。可山裏不該這樣。”
羅彬頷首:“正是如此。遮天地的‘遮’,是遮天機、蔽氣運、鎖陰煞。浮龜山若真潰散,陰氣該如潰堤之水四溢奔湧,而非……”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而是被抽走了。”
話音未落,灰四爺猛地從羅彬衣領鑽出,小爪子死死摳住他脖頸衣料,渾身灰毛炸成蒲公英狀,吱吱尖叫,聲如裂帛!
羅彬瞳孔驟縮,反手將血桃劍橫劈向身後!
劍鋒破空,卻斬了個空。
身後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連風都停了。可羅彬後頸汗毛倒豎——那裏,方纔分明有東西貼着皮膚滑過,冰涼、滑膩,帶着陳年棺槨內積攢的黴味。
“二孃!”徐彔厲喝。
胡二孃原本蜷在徐彔揹包帶裏打盹,此刻倏然彈起,雙瞳幽綠如磷火,尾巴繃直如鞭,朝羅彬後方虛空猛抽!啪嚓一聲脆響,空氣竟似被抽裂,一道扭曲水痕憑空浮現,又瞬間彌散。水痕消散處,幾縷灰白霧氣嫋嫋升起,形狀如嬰孩攥緊的小拳。
“霧……起來了?”徐彔喘了口氣,聲音發緊。
羅彬沒答。他死死盯着地上——方纔灰四爺尖叫時,他袖口甩動,一滴汗珠墜地。那汗珠並未滲入泥土,而是懸停在距地半寸的空中,微微震顫,像一顆被無形蛛網黏住的露珠。汗珠表面,映出三人模糊倒影,可倒影邊緣,卻浮動着無數細小黑點,密密麻麻,正順着倒影的輪廓緩緩爬行,如同億萬只微小的、長着人面的螞蟻。
“不是霧。”羅彬喉音沙啞,“是‘影蛻’。”
徐彔臉色刷地慘白:“影蛻?!”
“浮龜山道場最忌諱的禁術。”羅彬緩緩蹲下,用劍尖撥開汗珠下方的落葉。葉下泥土乾硬龜裂,裂縫深處,隱約可見暗紅絲線般的根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碳化。“傳說中,袁天書早年曾以自身精血飼藤,煉就‘影蛻大法’——不靠屍鬼,不借陰煞,只取活人生魂所投之影,剝離其七分形質,煉成無骨無相之傀儡。此傀不懼雷火,不畏符籙,唯懼……”他指尖重重碾過那滴懸停的汗珠,珠子應聲爆裂,水霧瀰漫,霧中黑點瞬間沸騰,發出細微而密集的嘶鳴,如萬千蠶食桑葉,“……唯懼本主之血。”
白纖倏然抬手,掌心朝天,五指張開。一道淡青色符光自她指尖迸射,如傘蓋般撐開,光暈籠罩三人。光暈所及之處,那些懸浮的汗珠殘影、地面龜裂縫隙裏的暗紅根鬚,竟如遇沸油般滋滋作響,騰起縷縷青煙。
“你懂影蛻?”徐彔聲音乾澀。
“不懂。”白纖搖頭,符光卻愈發凝實,青芒流轉間,竟隱隱透出金紋,“但袁印信教過我——影蛻非術,是病。是山病了,人才病。”
羅彬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白纖:“袁印信?”
白纖指尖符光微顫,金紋一閃即逝:“他教我認‘病竈’。浮龜山的病竈,從來不在山腹,而在山影。”她另一隻手抬起,指向遠處——那座馱碑巨龜的輪廓,在濃墨般的夜色裏,竟似比方纔更清晰了些,龜甲上石碑的輪廓也愈發分明,可那石碑頂端,本該刻着“浮龜”二字的地方,卻空蕩蕩一片,只有一團不斷蠕動的、深不見底的漆黑。
“影蛻……是山在蛻皮。”羅彬喃喃,脊背一陣發冷,“它把影子蛻下來了。”
話音未落,腳下大地毫無徵兆地一震!
不是地震的搖晃,而是某種沉重之物在地底翻了個身。轟隆悶響自遠及近,如巨鼓擂於心口。三人腳下泥土簌簌下陷,露出底下幽暗洞穴。洞口邊緣,赫然嵌着數枚青黑色龜甲碎片,甲片上硃砂繪就的符文已被腐蝕得斑駁難辨,只餘猙獰爪痕——那是活龜臨死前,用利爪生生摳進自己甲殼的痕跡。
灰四爺發出瀕死般的哀鳴,整個身子縮進羅彬領口,只留一雙眼睛驚恐圓睜。
“走!”羅彬暴喝,血桃劍反手插入地面裂縫,劍身嗡鳴,竟穩穩託住三人下墜之勢。他左手猛地拽緊繩索,將徐彔和白纖狠狠拉向自己:“別看碑!閉眼!”
徐彔本能照做,可眼皮剛合攏,眼前卻猛地炸開一片猩紅!並非視覺,而是神魂被強行撕開一道口子——他“看”到自己站在龜甲石碑前,碑面光滑如鏡,映出他扭曲放大的臉。可那臉的嘴角,正被一隻枯瘦蒼白的手緩緩掰開,手指縫裏,擠出粘稠墨綠的啖苔花汁液,汁液滴落,砸在碑面上,竟化作一個個蠕動的小字:【李青袖已死】、【袁印信在碑下】、【尺法是餌】……
“呃啊——!”徐彔悶哼,喉頭湧上腥甜,鼻血如注。
白纖一把扣住他手腕,指尖冰涼,聲音卻如古井無波:“屏息,守神臺。那不是碑,是‘影’咬你的魂。”
羅彬已拔劍而起,劍尖直指龜碑方向,劍身紫氣蒸騰,竟隱隱凝成一道虛幻符籙輪廓:“影蛻已成,山無主,影爲祟!徐先生,書!快念!”
徐彔踉蹌一步,幾乎跪倒,卻在血流滿襟的劇痛中,用染血的手指狠狠掐進自己大腿,劇痛激得神智一清。他嘶聲吼道:“《通玄尺經·破影章》第三段!纖兒姑娘,助我定神!”
白纖二話不說,駢指如劍,點向徐彔眉心。指尖觸及皮膚剎那,徐彔只覺一股清冽氣流自天靈灌入,衝散腦中猩紅幻象。他猛地攤開那本舊冊,藉着白纖符光映照,視線落在泛黃紙頁上——那裏沒有文字,只有一道道由硃砂與銀粉勾勒的奇異刻度,刻度之間,嵌着細如髮絲的、正在微微搏動的金色絲線!
“尺法非讀,乃觀!”羅彬聲音如驚雷炸響,“觀其脈,順其勢,引其影!”
徐彔瞳孔驟然收縮——那些搏動的金絲,竟與他胸口玉尺的紋路完全吻合!他下意識將手按在玉尺上,指尖觸到尺身凹凸刻痕,一股灼熱感瞬間竄遍全身。玉尺嗡鳴,竟似活物般在他掌心跳動起來!與此同時,那本舊冊上所有金絲同時暴漲,金光如針,刺入徐彔雙目!
劇痛中,徐彔“看”到了。
不是用眼,而是以尺爲眼,以書爲橋。
他“看”見整座浮龜山的影子,正從龜甲石碑上緩緩剝離、剝落,如同蛻下一層巨大無比的、佈滿符咒的黑色蟬衣。那影衣之下,並非山石草木,而是一片沸騰的、翻滾着無數破碎人臉的灰白色混沌。混沌中心,一尊半透明的巨大玉尺虛影懸浮其中,尺身上,密密麻麻刻滿了與舊冊上一模一樣的搏動金絲——每一根金絲,都連接着一張痛苦扭曲的人臉,人臉口中,無聲吶喊着同一個名字:
【袁天書】
“原來……”徐彔渾身顫抖,血從指縫滴落,聲音卻奇異地平靜下來,“尺法不是用來量鬼的……是量‘影’的。量這座山,蛻了多少層皮。”
羅彬劍尖紫氣暴漲,直刺虛空:“徐先生,念!念出第一道刻度!”
徐彔喉結滾動,一字一句,如刀鑿斧刻:“一……影……歸……墟!”
話音落,他按在玉尺上的左手猛地發力,將玉尺狠狠向前推出!
玉尺離手剎那,爆發出刺目金光!光柱如矛,悍然射向那座馱碑巨龜的虛影!光柱所及,龜甲石碑的黑色輪廓竟如蠟遇火,簌簌融化、剝落!剝落之處,露出底下慘白的、佈滿無數細小裂痕的“真實”山體——那山體,竟是一具龐大到無法想象的、早已石化千年的巨型龜屍!龜屍眼眶空洞,黑洞洞的深處,兩簇幽綠火焰正瘋狂跳動,火焰之中,倒映着無數個徐彔、羅彬、白纖的身影,每一個身影,都在重複着同一動作:舉起玉尺,刺向碑面。
灰四爺在羅彬衣領裏發出淒厲長嘯,嘯聲尖銳刺耳,竟蓋過了大地轟鳴。它小小的身體猛地膨脹,灰毛根根倒豎,竟在頭頂凝出一道模糊的、手持墨鬥的鼠形虛影!虛影張口,噴出一團濃稠如墨的黑氣,黑氣撞上玉尺金光,竟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纏繞金光,急速旋轉,形成一道漆黑漩渦!
漩渦中心,傳來一聲沉悶如雷的嘆息。
“……三十七年了。”
聲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幼,彷彿自萬古冰層之下傳來,帶着玉石俱焚的疲憊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
徐彔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因爲這聲音,他聽過。
就在三天前,郭百尺摔下房梁、噴出那口逆血時,血珠濺在紅布上的剎那,他耳邊,也曾響起這同樣的嘆息。
而那時,他正捧着那本舊書,指尖撫過書頁角落一行蠅頭小楷——
【袁天書親錄,癸卯年夏,浮龜山影蛻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