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彬沒有回答,他伸手掰下來那節烏血藤。
正常烏血藤不應該是這樣,它像是被完全風化。
默了片刻,羅彬舌尖抵在齒縫處,稍稍用力一咬,一點血掉出來,落在藤條上。
黯淡的藤皮多了一點點斑駁血色,羅彬感覺到手接觸的位置,隱隱有種刺痛感,似是什麼東西想要鑽進去。
驀然間,他還感受到一股特殊的冷意湧來。
當然,這只是單純的感覺。
冷意要來,卻未曾來。
“走!”羅彬低聲道。
他再度往前邁步,速度加快!
徐彔和白纖緊緊跟隨。
不知道什麼時候,四周起霧了。
羅彬心頭微微一緊。
沒走幾步,霧氣就濃得伸手不見五指,更有種異樣的感覺,總是怕前方一步,直接一個大坎,或者萬丈深淵,且身後的人,不見了!
羅彬一個激靈,手用力一拽。
徐彔稍稍趔趄,差點兒沒撞到羅彬身上。
這才使得羅彬鬆了一大口氣。
直覺告訴羅彬,如果不是這根繩子,徐彔和白纖說不定真會進來後走失。
那樣幾人還想會合,恐怕就沒有那麼簡單。
“霧真夠濃的。”徐彔打了個冷噤。
“這股死氣讓人很壓抑,我從未進過如此滿是怨憤,痛苦,腐朽,絕望的地方。”白纖聲音極其凝重。
羅彬無言,只是繼續往前走。
霧氣變濃,更濃。
四周變得安靜,更安靜。
終於,當濃霧煙消雲散,眼中所視的一切,有了極大程度的變化。
樹林還是樹林,可許多樹木上都附着墨綠色的苔蘚,空氣中漂浮着一種黑色的灰燼,整個天空都是灰暗的,大概能分辨出來,此刻還是夜晚,那種黑更使人壓抑。
“徹底進來了。”羅彬吐了口濁氣,隨後,他快速解開徐彔手上的繩索。
白纖則解開另外一條。
徐彔脫開羅彬的手,可他卻反手緊緊握着白纖的手。
”鬆開……”白纖聲音很小。
“羅先生不是外人呀,這地方不安全,我得保護你。”徐彔臉上都是正色。
“誰保護誰?”灰四爺不合時宜地吱吱。
“咕,咕咕。”黑金蟾的叫聲毫無預兆地響起。
羅彬掐出手訣,按在腰間罐子上,口中發出咒聲。
黑金蟾稍稍安靜了一會兒,可緊跟着,又開始咕咕咕地叫起來。
那叫聲更大,在林間不停地迴盪。
“怨憤,陰氣,死氣,腐朽,負面太多。”白纖又冒出了兩個形容此地壓抑的詞。
“黑金蟾是活鎮,它不舒服,感受到威脅,纔會停不下來。”徐彔補了一句。
羅彬再度掐訣,加深控制,卻收效甚微。
割破手指,滴入進去幾滴血,終於,黑金蟾沒有叫了。
林間再度恢復剛纔一樣的安靜。
四周是陌生的,從外邊兒往裏走,羅彬還能分辨得出來,進了浮龜山內,羅彬卻無法辨認。
因爲這個位置,絕對不是他和張雲溪上一次離開的地方。
“正路在北,能走上浮龜山頂,一直順着這個方嚮往北走,必然能到我熟悉的位置,那樣就能找到馮家。”羅彬開了口,切入正題。
“那是,先找馮家,確定那個黃鶯姑娘安然無恙,給她清理清理內憂外患,咱們好好休息幾天,咱也不能白來不是?摸清楚浮龜山的底,這也算提前準備,萬一咱能坑那個李青袖一把,把他給出處理掉,袁印信豈不是手拿把掐?”徐彔顯得信心滿滿。
羅彬無言。
還是因爲大部分事情都太順利了,徐彔纔會有這樣的心態。
其實,他們面對的每一個出陰神都不好對付,不說週三命,就拿小地相來講,真就是陰差陽錯,否則他和徐彔加一塊兒,死十遍都破不掉小地相山門。
很明顯,徐彔不這麼看。
羅彬取出來了得自唐高濟的羅盤,很快就分辨出北方,隨後帶路往前走。
林子一直都是那樣的。
地面也是一樣。
墨綠色的苔蘚,極其單調,空氣中漂浮着黑色灰燼,使得整個浮龜山的色調都很壓抑。
走了得有很久,遠離了外圍。
“緩緩,歇口氣兒。”徐彔抬起手,連着擺了好幾下。
三人就地歇息。
徐彔正要從包裏翻出點兒喫食。
忽然,羅彬身上的黑金蟾又發出咕咕,咕咕的示警叫聲。
斜側的林子中有腳步聲響起。
一股腐爛的屍臭味兒逐漸出現。
“好傢伙。”徐彔嚥了口唾沫,眼皮接連抽跳。
白纖和羅彬兩人盯着聲音傳來的方向。
三個衣衫襤褸,皮膚死灰,雙眼渙散,身上隱約能瞧見腐爛痕跡的浮龜山邪祟進入視線中。
“這都爛成什麼了?往哪兒下嘴?”灰四爺吱吱叫着,顯得極度不滿。
“我來試試。”
徐彔搓搓雙手,隨後手撫過腰側,幾張符入了掌心。
“小心一些。”羅彬提醒。
“無礙,小意思。”徐彔邁步的幅度很大。
抖手,三張符射出,穩穩當當貼在三個邪祟頭上。
那三邪祟一動不動杵在原地。
“我就說,羅先生,這地方要是真那麼兇險,你很難活的,這不亞於讓一個剛拜師的道士,還沒學道法呢,就直接去通關刀山獄。”
“看,我只是略施手段,這幾個邪祟就被封死。”徐彔語氣中透着一絲成竹在胸。
果然啊,還是因爲羅彬當初弱,因此一番形容,纔會將浮龜山說得那麼壓抑。
是,氣氛有了,邪祟不行啊。
腳步聲忽然再度響起,五個邪祟進入徐彔的視線中。
“哦?”徐彔面不改色。
他再度掏出五張符,抖手間,符紙甩出,再度鎮住五個邪祟。
“這種被屍毒腐蝕的邪祟,比不上黑煞,毫無威脅。”
腳步聲還在繼續,一個接一個的邪祟從林間出現,徐彔開始不說話了,一張符一張符地甩出去!
是,憑他的本事,邪祟瞬間被鎮住。
可邪祟的數量,轉眼就超過七八十個,徐彔掏不出來符了。
“艹……”他罵了一句髒話。
“咕咕!咕咕!”黑金蟾的叫聲變得淒厲起來。
徐彔快速後退,退到白纖身旁。
白纖單手掐訣,另一手似是也要揮出符紙。
“燒成灰,或者燒了手腳管用,否則就算砍了頭一樣不死。不要在這裏浪費時間,走。”羅彬語速飛快,果斷地朝着另一側走去。
灰四爺一直在上身中,他動作很靈便。
徐彔同樣請了胡二孃上身,跟上羅彬步伐。
白纖隨意便能追上兩人。
大概十幾分鍾,羅彬又憑藉羅盤定位,繞回北面。
結果沒走多久,又遇到一波邪祟,三人又只能換方向。
邪祟的數量,明顯比以前多了。
再一次繞回北面的路,徐彔額間都見了薄汗:“我艹了……這樣玩兒的?晚上還讓不讓人睡了?我們現在有仙家上身,正常人能跑多久?能跑多快?那羣邪祟速度不慢啊……”
“羣居屋,或者其餘先生設下的路邊屋子,都能躲避邪祟。”羅彬回答。
“羅先生?”徐彔眉頭微微皺起。
“嗯?”羅彬略詫:“怎麼了徐先生?”
“沒有……覺得你整個人氣場不太一樣了,到了這兒,你好像身上每一根汗毛都透着警惕。”徐彔語氣略不自然。
羅彬緘默。
忽然間,一股怪異的味道,似乎來自於頭頂。
羅彬形容不上來,這味兒有一絲絲花草的香味兒,更多的卻是悶臭,以及讓人心頭壓抑的冷。
陡然,他抬頭!
目光所及,頭頂的樹冠中,一個怪異的身影攀附其中。
它手腳皆是人,頭乍眼一看是,可當其猛然撲下時,那張嘴驟然張開,狠狠朝着羅彬腦袋上咬來!
羅彬抬手,雷擊血桃木劍猛然貫穿其口。
一聲刺耳的慘叫炸響。
那啖苔猛然在半空中扭轉身子,落地,瘋狂在地面打滾。
“不太對勁。”羅彬心頭微寒。
明面上的危險是邪祟,不容易發現的危險是啖苔,可只要注意了烏血藤,就不會有事,啖苔基本上都掛在藤蔓上,遇到人纔會觸動。
羅彬很清楚這些,他已經仔細觀察,視線中若是能瞧見烏血藤,立馬就會換方向。
前一刻,他明明什麼都沒看見。
空氣中飄蕩的碎屑愈發多了。
那股隱隱的壓抑感,卻愈發的強烈。
被雷擊木刺穿那個啖苔,不動了。
徐彔蹲身下去,扒拉兩下。
“山中物的衍生……夠硬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徐彔手裏邊多了一把匕首,戳了幾下啖苔皮膚,沒戳破。
“魑魈的衍生物是什麼?也不是邪祟吧?還沒見過呢?還是說,沒有?”
“不對,象山遮天太快了,或許還沒時間生成。那櫃山的呢?櫃山是魃魈?對,羅先生我記得你說過,袁印信養旱魃融魑魈,形成魃魈,控制失敗後,又意圖通過讓人控制烏血藤,再用手段。結果烏血藤和魃魈融合後,他就嘗試想控制烏血藤了,這樣一來,就能達成目的。”
徐彔抬頭看羅彬,才說:“這種邪物遮天之地,應該都相仿吧?天機山的無命人,浮龜山的啖苔,櫃山是什麼,你見過嗎?還是被袁印信藏起來了?”
寒意,忽然湧來。
徐彔纔是真的一語驚醒夢中人。
當初,就連秦天傾,張雲溪都沒有往這個角度聯想過。
秦天傾從天機山走出來,張雲溪更是在浮龜山呆了十年!
是啊,天機山的特殊,是無命人。
浮龜山的根本不是邪祟,而是啖苔。
櫃山呢?
他對櫃山,究竟瞭解多少?
上官星月有對櫃山瞭解幾分?
還是說,他們自認爲知道,可實質上,依舊是霧裏看花?
“回來……”
“回來……”
若有若無的聲音忽然入耳。
“誰?”羅彬猛然扭頭。
本以爲聲音來自於身後,可身後空空如也,只有正常的林木。
那聲響還是在腦後?
再扭頭,卻瞧見白纖和徐彔不自然的臉,兩人都狐疑的看着羅彬。
徐彔眉頭緊皺,說:“羅先生,你怪怪的,沒有人啊?也沒有邪祟。”
靜下心來,羅彬仔仔細細聽聲音。
那怎麼像是腦子裏的聲響?
可又不太對。
聲音消失不見了……
鬼使神差的,羅彬盯着地上那啖苔。
只是看歸看,什麼都沒發生。
啖苔已經被雷擊血桃木殺死,這種東西,以前很難死,皮糙肉厚。
現在,他完全看不出什麼花兒來。
“羅先生?你沒事吧?”徐彔是真覺得羅彬怪怪的。
“沒事……”
羅彬回答,聲音卻多了一抹沙啞。
背上有種麻癢感,很快又成了刺痛,讓他想要用手去抓。
強忍住這種不適,羅彬沒有動手。
他知道,是背上那張符起效了。
浮龜山,還能感應到他的存在?
他這幅身子已經換了,聯繫來自魂魄?
可烏血藤早就被剝離,根本不應該有任何瓜葛纔對。
“我們得找個落腳點,的確有些地方不對勁。”羅彬搖搖頭,面色格外凝重,汗珠更沒有任何預兆地從他額角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