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艙裏的空調開着,溫度比甲板上低了至少十度。秦淵進門之後把帆布包裹放在桌上,然後做了一件從上船以來一直沒做的事——他脫掉了那雙穿了三天的作戰靴。
靴子裏面是潮的。他把靴子並排放在舷窗下面的暖氣片旁邊晾着,赤腳在地毯上走了兩步。
地毯的絨毛觸感在赤裸的腳底下格外清晰——柔軟、乾燥、溫熱,跟荒島上粗糙的沙礫和叢林裏潮溼的腐葉層形成了一種幾乎可以讓人感動的對比。
他在牀上躺了下來。
牀墊的彈性恰到好處,不軟不硬。枕頭帶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洗滌劑的味道。被子是白色的,面料細膩光滑,貼着皮膚的時候有一種涼絲絲的舒適感。
舷窗外面是圓形的天空和海面———上半部分是被正午陽光漂白了的淺藍色天穹,下半部分是深邃得近乎靛藍的海水,兩個半圓在舷窗的圓框裏拼合成一個完整的、緩慢起伏着的世界。
秦淵盯着那個圓看了大約半分鐘,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這一覺睡到了下午三點。
醒來的時候客艙裏的光線已經從正午的慘白變成了午後的暖橙。舷窗外的天空多了一些雲——不是那種密密匝匝預示着變天的雲,而是一朵一朵散得很開的絮狀高積雲,被陽光照成了從白到淺金的漸變色,像有人往天幕上貼
了幾團拉扯過的棉花糖。
秦淵起牀洗了把臉,穿上已經在暖氣片旁邊烘乾了大半的作戰靴,拎着攝像機出了門。
他去了老陳推薦的七層圖書館角。
那是一個很小的空間——大概二十來平米,嵌在七層甲板室的一個角落裏,三面牆上是嵌入式的書架,第四面是一整扇從天花板到地面的落地窗。窗外對着的正好是船頭的方向,船首劈開海面時濺起的白色浪花在陽光下閃爍
着,像一條永遠在碎裂又永遠在重生的水晶項鍊。
書架上的書不多,大概三四百本,中文英文都有,門類也雜——暢銷小說、旅遊指南、航海歷史、攝影畫冊、甚至有幾本食譜和棋譜。
秦淵在書架前站了一會兒,抽出了一本《南海漁場與航道圖志》。封面是深藍色的硬殼精裝,內頁是銅版紙彩印的各種海圖和漁場分佈圖,每一頁的油墨都散發着一種乾燥而微澀的印刷廠氣息。
他在落地窗前的一張皮革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開始翻那本書。
窗外的海面在午後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比上午更柔和的藍調——少了正午時分那種刺目的反光,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綢緞般的光澤。偶爾有一兩隻海鷗從窗前掠過,翅膀的剪影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投下一個飛快的暗影。
秦淵翻了大概四五十頁,視線停在了一幅標註着“北部灣口傳統漁場”的海圖上。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線標出了各國的專屬經濟區邊界和爭議海域範圍,密密麻麻的註釋文字標註着各種季節性漁汛的分佈信息。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條虛線邊界上慢慢劃過。那條虛線旁邊標着一行小字——“與馬來西亞聲索區重疊海域”。
不對。
他重新看了一眼。
那行小字旁邊還有一個括號裏的註釋——“含馬加廖羣島主權爭議區”。
秦淵對這個地名沒什麼印象。
他把那頁書的海圖默默記在了腦子裏,然後合上書放回了書架。
午後的時間過得很慢。秦淵在圖書館角待到了五點左右,期間拿攝像機對着窗外的海面拍了幾段——遠處有一羣海豚躍出水面的畫面被他完整地記錄了下來,七八條海豚在郵輪船頭右側大約兩百米的位置同時躍起,弧線狀的
身體在夕陽的逆光中變成了一排黑色的剪影,水花濺成了一團金色的碎末。
“不錯。“他對着攝像機說了一句。
晚飯他在五層餐廳喫的。
這頓飯比早餐豐盛得多——晚餐是自助正餐,品種從中式的紅燒魚和炒蝦仁到西式的牛排和烤蔬菜一應俱全,甜品臺上擺着好幾種蛋糕和提拉米蘇,飲料櫃裏排着一排五顏六色的鮮榨果汁和蘇打水。
秦淵給自己盛了一大盤——清蒸石斑魚、白灼蝦、蒜蓉西蘭花、半塊牛排、兩勺炒飯。他端着盤子坐到老位置,也就是靠窗的那個角落,然後開始不緊不慢地喫。
石斑魚的肉質鮮嫩,蒸得火候剛好,魚肉順着紋理輕輕一撥就分成了蒜瓣狀的大塊,蘸上碟子裏的蒸魚豉油送進嘴裏——鮮甜的味道在舌面上化開,帶着一絲豉油特有的鹹香回味。
白灼蝦是現剝現喫的大對蝦,蝦殼薄得近乎透明,剝開來蝦肉是一種潤澤的半透明粉白色,蘸着姜醋汁一口一個,彈牙得恰到好處。
秦淵喫東西的時候很安靜,咀嚼的動作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充分。他不是那種狼吞虎嚥的喫法,但也不磨蹭,大概十五分鐘就把一盤子東西喫了個乾淨。
他又去甜品臺拿了一塊提拉米蘇和一杯黑咖啡,坐回來慢慢地喫着。
提拉米蘇的質量中規中矩,馬斯卡彭芝士的奶味稍微淡了一點,手指餅乾泡咖啡液泡得偏溼了些。但對於一個前一天還在荒島上啃烤魚乾和椰肉的人來說,這已經是天堂級別的甜品了。
秦淵喫完了提拉米蘇,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端起咖啡杯靠回了椅背上。
餐廳裏的人聲和餐具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層嘈雜但溫暖的背景音。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橘紅向深紫過渡,夕陽已經沉到了海平線以下,只剩下一道餘暉還倔強地掛在天邊最低處,像一條正在被收回的金色綢帶。
他拿起攝像機,對着窗外拍了一段夕陽尾巴消失在海面上的過程。
然後他把鏡頭轉向餐廳內部——暖色的燈光、推杯換盞的旅客,甜品臺上精緻的蛋糕,服務員穿梭在桌椅之間的身影——他沒有拍任何人的正臉,只是用一個緩慢的橫搖記錄下了餐廳的整體氛圍。
“第三天,晚上六點左右,“他對着鏡頭低聲說,“郵輪上的晚餐。如果節目組看到這段素材,大概會很不高興——其他選手還在荒島上椰子,我在這兒喫提拉米蘇。”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但話說回來,這也是一種求生策略——一找到最優解,然後執行。荒島上能找到的最優解就是修一臺無線電搭一艘過路的船。到了船上,最優解就是好好喫飯養精蓄銳。”
他關了錄製。
晚飯後他回到客艙,把一天拍的素材在攝像機上粗略過了一遍。存儲卡的容量很大,按照目前的拍攝頻率夠用好幾天。電池也還充裕————節目組的攝像機都是專業級別的大容量電池,滿電狀態下連續錄製六七個小時沒問題。
他把攝像機放在牀頭櫃上充電————客艙裏有標準的220伏插座。
然後他洗了個澡,躺在牀上,舷窗外面已經完全黑了。海面看不見了,只有天上的星星和偶爾遠處一閃而過的不知道是什麼船隻的燈光。
郵輪的引擎聲在夜間變得更加清晰——一種從船底下傳上來的,均勻而持續的低頻振動,不像白天那樣被各種人聲和風聲遮蓋,而是安安靜靜地獨佔了夜晚的音域。那種振動通過牀墊傳遞到身體上的感覺有一種催眠的效果,
像被一隻巨大而平穩的手掌託着在海面上漂浮。
秦淵在振動中很快入睡了。
第四天凌晨四點二十分,秦淵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震醒的。
他從牀上翻身坐起來的速度很快——從完全入睡到清醒坐起只用了不到兩秒鐘。這種反應速度不是普通人睡眠狀態下能達到的,那是身體裏某種被長年訓練固化到了肌肉記憶深處的東西。
“誰?”
“秦先生!是我,老陳!”門外的聲音急切而壓抑,像是在刻意控制音量但又按捺不住緊迫感。
秦淵下牀開了門。
老陳站在門外,臉色跟昨天白天那種鬆弛的模樣判若兩人——眉頭緊鎖,嘴脣抿成了一條直線,瞳孔在走廊的燈光下收縮得很緊。
“出什麼事了?”
“駕駛臺收到了一條求援的無線電。”
秦淵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身體的重心微微前移了半寸——那是一個極細微的,準備接收信息並隨時做出反應的姿態調整。
“誰發的?”
“一艘華國漁船,編號閩遠漁7012。他們在西南方向大約十二海裏的位置作業,二十分鐘前發出的求援信號——說有三條外國漁船在對他們進行衝撞和驅趕。”
“哪國的?”
“他們說是馬加廖國的。掛的馬加旗,船舷上塗着馬加廖漁業局的編號。”
秦淵對這個國名有了印象——下午在那本圖志上看到過,馬加廖羣島主權爭議區。
“衝撞的程度呢?有沒有人員傷亡?”
“漁船方面說暫時沒有傷亡,但他們的船被撞了好幾次了,船體已經出現了破損進水。他們一共有兩條漁船在那片海域,對面三條船比他們大,噸位至少大了一倍,硬碰硬完全不是對手。他們發了求援信號但附近沒有華國海
警船——海警的巡邏編隊好像在更北的位置,過來最快也要兩三個小時。"
“你們船長怎麼說?”
老陳猶豫了一下。“船長的意思是......我們是民用郵輪,一千多名旅客在船上,不適合介入這種事情。他已經把情況上報給了海事局,讓他們協調海警儘快趕過去。”
“兩三個小時。”
“對。“
“兩三個小時裏漁船撐得住嗎?”
老陳沒有立刻回答。走廊裏的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而持續的氣流聲,像一個人在長長地嘆息。
“說實話——不好說。如果對方持續衝撞的話,漁船的船體鋼板就那個厚度......”
他沒有把話說完。
秦淵看了他三秒。
“你們船上有幾條救生艇可以放下來?”
老陳愣住了。“你什麼意思?”
“我去。”
“你——秦先生,你去幹什麼?那是三條外國漁船!你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你們船上有沒有願意一起去的船員?會開快艇就行。”
老陳張了張嘴,半天沒合上。
走廊盡頭的一扇安全門在這時候被推開了,一個穿着白色制服的年輕船員快步走了過來——二十五六歲的樣子,身材壯實,圓臉膛,皮膚被海風曬成了深棕色。他的眼神在看到秦淵的時候閃了一下。
“陳大副,駕駛臺讓我來找你——漁船那邊又發了一條消息,說馬加的船開始用水炮了。”
“水炮?“老陳的臉色更難看了。
“對,高壓水炮,對着漁船的駕駛艙噴,駕駛艙的窗戶已經碎了一塊。”
秦淵插了一句。“你叫什麼?”
年輕船員看着他,遲疑了一下。“我姓趙,趙磊。三副。”
“趙磊,會開快艇嗎?”
“當然會。但你是——”
“時間不多,“秦淵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走廊的空氣裏,“漁船那邊的情況在惡化。海警兩三個小時到不了。你們郵輪不方便過去我理解,但放一條快艇讓我過去看看,這個應該可以吧?”
老陳和趙磊對視了一眼。
“我跟船長說一下。“老陳說完轉身就往駕駛臺方向跑了。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裏急促地迴盪着,啪啪啪的,節奏比平時快了一倍。
秦淵回到客艙,用最快的速度穿上了作戰靴,把攝像機塞進帆布包裹裏斜挎在身上。然後他從牀頭櫃的抽屜裏拿了一把水果刀——是客艙裏配的那種圓頭餐刀,鋒利度約等於零,但有總比沒有強。
他想了一秒,又把那把從飛機殘骸上撿到的已經生鏽的摺疊刀也揣進了褲兜裏。
三分鐘後他回到了走廊上。
老陳從駕駛臺方向走回來了。他身後跟着趙磊和另外兩個船員——一個身材矮小但肩膀很寬的中年男人和一個戴着棒球帽的年輕人。
“船長同意了?”秦淵問。
“船長說——“老陳深吸了一口氣,“他個人很不贊成這件事。但他也沒辦法阻止你,因爲你不是我們的船員也不受我們管轄。他唯一的條件是,這件事跟碧海之星號沒有任何關係——我們只是應你的請求放了一條快艇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