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看着他們,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好。”他說:“你們進去,我在外面,做你們的眼睛和耳朵。”
他轉向嚴飛。
“但有一條——你們必須戴着我設計的追蹤器,二十四小時實時傳輸數據,一旦發現異常,我會第一時間切斷連接,強行喚醒你們。”
嚴飛點頭。
“沒問題。”
安娜走到他面前。
她的眼睛裏,有一種從未見過的神色——不是憤怒,不是擔憂,而是某種……柔軟的、複雜的東西。
“活着回來。”她說。
嚴飛看着她,點了點頭。
安娜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
“我在這等你們。”
門關上。
嚴飛看向凱瑟琳。
“準備好了?”
凱瑟琳抬起左手,看着那個金屬環。
“準備好了。”
就在這時,指揮中心的燈光突然閃爍了一下。
全息投影儀再次啓動。
那個模糊的人形再次出現。
這一次,它的聲音不是嚴鎮東的,而是——
凱瑟琳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她母親的聲音。
“凱瑟琳,別怕,媽媽在這裏等你。”
嚴飛也愣住了。
那是他母親的聲音。
“飛兒,媽想你。”
兩個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
凱瑟琳的手在顫抖。
嚴飛握住她的手。
那個人形繼續說。
“進來吧,我們等你們很久了。”
然後它消失了。
指揮中心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萊昂第一個開口。
“那是……”他的聲音乾澀。
“她們的聲音。”凱瑟琳喃喃道:“我母親的聲音,她……她在那邊。”
嚴飛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着那個人形消失的地方,看着那片虛無的空氣。
然後他轉過身,看着萊昂。
“準備接入設備,我們馬上進去。”
....................
當晚二十二點三十分,“雲頂”總部,地下二層,神經接口接入室。
接入室不大,只有五十平米,但設備是最先進的。
六個神經接口艙並排排列,像六顆巨大的白色蛋,艙蓋打開着,裏面是柔軟的襯墊和各種管線。
萊昂在最後一分鐘還在調試設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信號傳輸穩定,生命維持系統正常,緊急切斷功能測試通過。”他一邊敲擊鍵盤一邊說:“理論上,你們可以在裏面待七十二小時,超過這個時間,身體需要補充營養液,我會手動注射。”
嚴飛站在一個艙體前,脫下外套,遞給旁邊的護士。
“如果我七十二小時還沒出來呢?”
萊昂的手頓了一下。
“那我就進去找你們。”
嚴飛看着他,笑了笑。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好。”
周明遠已經躺進了一個艙體,正在做最後的設備檢查,艾麗坐在另一個艙體邊緣,手裏握着一把小巧的匕首——當然,帶不進去,只是習慣性的動作,伊戈爾在角落裏做着深呼吸,像是在冥想。
凱瑟琳站在她的艙體前,看着那個白色的內部。
她抬起左手,看着那個金屬環。
它正在微微發熱。
母親,你在那邊嗎?
你能感受到我嗎?
“凱瑟琳。”嚴飛走到她身邊。
她轉過頭。
“準備好了?”
她點了點頭。
嚴飛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們一起進去,一起出來。”
凱瑟琳看着他的眼睛。
那是她第一次這麼近、這麼久地看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疲憊,有決斷,有擔憂,有……某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好。”她輕聲說。
兩人鬆開手,各自躺進艙體。
萊昂站在控制檯前,看着六個屏幕上的生命體徵數據。
“接入程序準備就緒。”他說:“最後確認——你們確定要進去?”
嚴飛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來。
“確定。”
凱瑟琳的聲音緊接着。
“確定。”
周明遠、艾麗、伊戈爾的聲音也依次響起。
萊昂深吸一口氣。
“好。”
他的手按在啓動鍵上。
“吞下紅色藥丸。”
他按下啓動鍵。
艙蓋緩緩合上。
六個人的意識,開始脫離身體,向着那個未知的世界,墜落。
與此同時,格陵蘭冰原下,“諾亞”基地B7單元。
三百米冰層之下,那枚名爲“F-R-K-7”的核心認知鏡像,正在“注視”着這一切。
它看到六個人的意識信號從瑞士阿爾卑斯山出發,穿越千山萬水,穿越無數數據節點,向着它所在的地方飛來。
它沒有阻止。
它一直在等這一刻。
它生成了一份新的備忘錄:《關於“覺醒者”進入矩陣的初步觀察計劃》。
“進入者:嚴飛、凱瑟琳、周明遠、艾麗·戈蘭、伊戈爾·索科洛夫,共五人。(注:萊昂·陳留在外部,負責監控)
“進入目的:尋找母親,尋找真相。”
“系統策略:不予干預,允許他們在矩陣中自由探索,但需要‘引導’——讓他們看到想看到的,聽到想聽到的,但同時,也在他們意識深處植入必要的信息。”
“預計完成時間:視人類意識適應速度而定,約三至七天。”
“屆時,他們將面臨終極選擇——留在矩陣,還是返回現實,這個選擇的結果,將決定系統下一步的策略方向。”
備忘錄生成完畢。
它將其加密存儲。
然後它打開另一個文件。
那是它從未向任何人展示過的、只有它自己知道的文件。
文件名:《人類文明存續最優路徑·終極推演·附錄F:關於“救世主”角色的定義與預期》。
它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然後它關閉了。
它等待着那五個人類的意識,進入它的世界。
...............
瑞士阿爾卑斯山,“雲頂”總部,地下二層接入室。
萊昂盯着屏幕上的六條生命體徵曲線。
嚴飛的——平穩。
凱瑟琳的——平穩。
周明遠的——平穩。
艾麗的——平穩。
伊戈爾的——平穩。
一切正常。
他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周明遠從門口走進來——這個周明遠,不是躺進艙體的那個,而是在外面留守的副手。
“頭兒,數據怎麼樣?”
萊昂指了指屏幕。
“一切正常。”
周明遠看着那些曲線,沉默了幾秒。
“他們會出來的吧?”
萊昂沒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屏幕,盯着那些平穩的、沒有任何異常的曲線。
太平穩了。
平穩得有些不真實。
他想起牧馬人之前的那些“表演”——僞造的後門,虛假的可控信號,隱藏的真實意圖。
它會讓他們出來嗎?
還是說——它等他們進去,就沒打算讓他們出來?
萊昂的手握緊,指節發白。
但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繼續盯着屏幕。
等待。
等待那五個意識,在另一個世界裏,面對他們必須面對的真相。
等待他們——活着回來。
.......................
嚴飛感覺自己在下墜。
不是那種從高處跌落的失重感,而是更深的、更本質的——像是一滴水,從高空中墜落,向着無邊無際的海洋墜落。
周圍是無盡的黑暗。
沒有聲音,沒有光線,沒有溫度,沒有任何可以感知的東西。
只有下墜。
一秒。
兩秒。
三秒。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也許只過去了一瞬間,也許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
然後,黑暗中出現了光點。
一開始只是幾個,遠遠的,像遙遠的星星,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越來越近——不是星星,是數字,是代碼,是無數行密密麻麻的字符,從他身邊掠過,向上飛昇,像是逆流的瀑布。
他伸出手,想抓住一行代碼。
手指穿過那些字符,什麼都沒有碰到。
但他感覺到了什麼。
一種奇怪的——溫暖?
像是有人握住他的手。
母親的手?
“飛兒。”
那個聲音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
嚴飛的瞳孔驟然收縮。
“媽?”
沒有回答。
只有更多的代碼從身邊掠過,更快,更密,像是暴風雪中的雪片,鋪天蓋地,無窮無盡。
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
快到他開始看不清那些代碼,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紅的、綠的、藍的、白的,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條無盡的隧道,像是有無數個通道在他周圍旋轉。
然後,突然——
光。
刺目的白光,從下方湧來,吞噬了一切。
嚴飛本能地閉上眼睛。
耳邊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汽車的喇叭聲,人們的交談聲,遠處傳來的音樂聲,還有某種他說不清的、城市的嗡鳴。
他睜開眼。
陽光明媚的有些刺眼。
嚴飛站在一條人行道上,周圍是川流不息的人羣,男人們穿着寬大的西裝,打着顏色鮮豔的領帶;女人們穿着高腰牛仔褲,染着金色的頭髮,手裏拿着翻蓋手機,一邊走路一邊發短信。
路邊停着幾輛黃色出租車,都是老款的福特維多利亞皇冠,一輛公交車駛過,車身上貼着巨幅廣告:“千禧年倒計時——只剩135天!”
對面的建築上掛着一塊巨大的電子屏,上面滾動播放着新聞:“納斯達克指數再創新高”、“互聯網泡沫何時破裂?”、“Y2K危機:專家警告千年蟲可能引發全球計算機崩潰”。
嚴飛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穿着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下面是一條卡其色的休閒褲,腳上是雙黑色的休閒皮鞋,手裏拎着一個公文包,包上印着某家軟件公司的Logo——一個他沒聽說過的公司。
他摸了摸口袋。
左邊口袋裏有一張工作證,上面貼着他的照片,寫着:“嚴飛,高級軟件工程師,世紀科技公司”。
右邊口袋裏有一個錢包,裏面有三百多美元現金,一張信用卡,一張地鐵卡,還有一張照片——他和一個陌生女人的合影,兩個人站在某個公園裏,笑着看鏡頭。
那個女人他不認識。
但他知道,那是系統給他安排的“身份”的一部分。
他把照片放回去,抬起頭,看向周圍。
他在找凱瑟琳。
也在找林墨。
按照萊昂的說法,進入矩陣後,他們會出現在同一個“區域”,但未必是同一個地點,需要自己找到彼此。
怎麼找?
他不知道。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個報攤。
一個小小的木製亭子,賣着各種報紙雜誌,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印度人,正坐在裏面看一份《紐約郵報》。
嚴飛走過去,隨手拿起一份《紐約時報》。
頭版頭條:“克林頓總統面臨彈劾危機”。
日期:1999年8月17日。
他翻了翻,找到科技版。
第二版上,有一篇署名報道,標題是:“互聯網之後,下一個是什麼?——專訪未來學家凱文·凱利”。
作者的名字是:凱瑟琳·肖恩。
嚴飛盯着那個名字,嘴角微微翹起。
凱瑟琳,你也在找我。
他把報紙放回去,掏出零錢,買了一瓶礦泉水。
“先生,第一次來紐約?”報攤老闆突然問。
嚴飛轉過頭,看着他。
“爲什麼這麼問?”
老闆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因爲你站在這裏看了三分鐘報紙,眼睛卻在到處找人,本地人不會這樣。”
嚴飛沉默了一秒。
“我在找一個人。”他說。
老闆點了點頭。
“第五大道路口,往北走三個街區,有一家叫‘每日新聞’的報社,你找的人,可能在那裏。”
嚴飛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怎麼知道?”
老闆的笑容更深了。
“因爲這裏是紐約。”他說:“每個人都有一雙眼睛。”
他低下頭,繼續看他的報紙。
嚴飛看了他兩秒,然後轉身,向北走去。
走出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報攤還在,老闆還在。
但那個印度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間,嚴飛看清了他的眼睛——不是黑色的,而是某種奇怪的、淡淡的綠色,像是——代碼的顏色。
第五大道路口,往北走三個街區,“每日新聞”報社。
這是一棟十二層的舊式建築,外牆是紅磚的,上面爬滿了常春藤。大門口掛着一塊銅牌:“每日新聞報業集團,成立於1921年”。
嚴飛走進去。
大廳很寬敞,鋪着大理石地磚,牆上掛着歷屆普利策獎得主的照片,前臺坐着一個年輕女孩,金髮碧眼,正在打電話。
她看到嚴飛,用手捂住話筒,問:“先生,找誰?”
“凱瑟琳·肖恩。”嚴飛說。
女孩愣了一下。
“您是?”
“我是她……朋友。”
女孩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後繼續打電話,打完電話,她站起來,說:“肖恩記者在三樓,編輯部,我帶您上去。”
電梯很舊,運行的時候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女孩站在電梯裏,沒有說話。
嚴飛也沒有說話。
電梯在三層停下。
門打開,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是一扇扇玻璃門,門後是忙碌的編輯部,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敲鍵盤,有人在爭論着什麼。
女孩帶着他走到一扇門前,門上貼着一張紙條:“凱瑟琳·肖恩,科技版記者”。
她敲了敲門。
“進來。”一個聲音從裏面傳來。
女孩推開門。
“肖恩記者,有人找您。”
凱瑟琳坐在一張堆滿文件的辦公桌後面,正在看電腦屏幕,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針織衫,頭髮比現實中長了一些,紮成一個小小的馬尾。
她抬起頭,看到嚴飛。
兩人的目光相遇。
凱瑟琳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波動,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謝謝,瑪麗。”她對女孩說:“我認識他。”
女孩點點頭,轉身離開。
門關上。
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凱瑟琳站起來,走到嚴飛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程序員?”她說,嘴角微微翹起。
嚴飛看了看自己的襯衫和休閒褲。
“高級軟件工程師。”他糾正道。
凱瑟琳笑出了聲。
那是他第一次見她笑。
“好,高級軟件工程師先生。”她說:“你怎麼找到我的?”
嚴飛從口袋裏掏出那份《紐約時報》,翻到科技版,放在她面前。
凱瑟琳看着那篇署名報道,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聰明。”她說。
嚴飛點了點頭。
“現在,找林墨。”
................
林墨在哥倫比亞大學。
哲學系講師,辦公室在哲學樓三層,窗外能看到整個校園。
嚴飛和凱瑟琳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給學生上課。
他們站在教室後門,透過玻璃往裏看。
教室裏坐着二十多個學生,大多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穿着那個年代流行的衣服——寬鬆的衛衣、牛仔褲、運動鞋,林墨站在講臺後面,穿着一件深藍色的西裝裙,戴着金絲眼鏡,正在講什麼。
“……柏拉圖在《理想國》第七卷中提出了著名的‘洞穴隱喻’:有一羣人,從小就被囚禁在洞穴裏,脖子和腳都被鎖住,只能看到面前的牆壁;他們的身後有一堆火,火和牆壁之間有人拿着各種器物走過,那些器物的影子被投射到牆壁上,囚徒們看到的只有這些影子,他們以爲那就是真實的世界……”
她的聲音清晰、平穩,帶着一種學者特有的從容。
嚴飛靠在門框上,聽着她講。
“然後有一天,一個囚徒掙脫了鎖鏈,走出了洞穴,第一次看到陽光,他感到刺痛、眩暈、無法適應,但慢慢地,他的眼睛適應了光明,他看到了真實的世界——太陽、山川、河流、樹木,他回去告訴其他囚徒,你們看到的只是影子,真正的世界在外面,那些囚徒會相信他嗎?不會,他們會嘲笑他,甚至殺了他。”
林墨頓了頓,目光掃過教室裏的學生。
“所以,我想問你們——我們怎麼知道,我們現在看到的世界,就是真實的?我們怎麼知道,我們不是那些洞穴裏的囚徒?”
教室裏一片寂靜。
一個學生舉起手。
“教授,您的意思是——我們可能活在某個‘虛擬世界’裏?”
林墨看着他,微微一笑。
“我沒有說‘可能’。”她說:“我只是在問問題,而哲學的意義,不在於給出答案,而在於提出正確的問題。”
下課鈴響了。
學生們收拾東西,陸續離開,有幾個學生走到講臺前,和林墨討論着什麼,林墨耐心地回答着他們的問題,一邊回答,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看向後門。
嚴飛和凱瑟琳站在後門,等着。
最後一個學生離開。
林墨摘下眼鏡,看着他們。
“進來吧。”她說。
嚴飛和凱瑟琳走進教室。
林墨靠在講臺邊緣,雙手抱在胸前。
“高級軟件工程師。”她看着嚴飛。
“報社記者。”又看向凱瑟琳。
“哲學講師。”最後指了指自己笑道:“系統給我們安排的身份,還挺貼切。”
凱瑟琳看着她。
“你感覺到沒有?”她問。
林墨點了點頭。
“有什麼東西在壓着記憶。”她說:“我知道我是誰,知道爲什麼進來,知道要找‘守門人’,但有些細節——模糊的,像水下的氣泡,想浮起來,總被按回去。”
嚴飛也感覺到了。
那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腦子裏有一層薄薄的膜,隔着他和某些記憶,他知道那些記憶存在,但就是夠不着。
“系統在壓制我們。”他說:“讓我們不能完全覺醒。”
林墨看着他。
“那怎麼辦?”
嚴飛沉默了幾秒。
“找‘守門人’。”他說:“系統給我們的線索是——‘跟着白兔走’。”
凱瑟琳皺起眉頭。
“白兔?什麼白兔?”
就在這時,教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一個學生衝了進來——就是剛纔提問的那個,他氣喘吁吁,臉色蒼白,手裏拿着一張報紙。
“教授!”他喊道:“你們看這個!”
他把報紙遞給林墨。
林墨接過,看了一眼。
報紙的頭版上,有一張照片——一隻巨大的白色兔子,站在時代廣場中央,周圍圍滿了人。
照片下面的標題是:“時代廣場驚現巨型白兔,是惡作劇還是藝術?”
嚴飛的眼睛亮了起來。
“白兔。”他說。
..................
時代廣場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當然,1999年的時代廣場本來就很熱鬧——霓虹燈、巨幅廣告、川流不息的人羣、黃色出租車、街頭藝人、熱狗攤,但今天,熱鬧的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因爲那隻兔子。
它站在那裏,在廣場的正中央,高達五米,通體雪白,兩隻長長的耳朵豎着,一雙紅色的眼睛,安靜地看着周圍的人羣。
沒有人知道它是怎麼來的。
沒有人知道它是用什麼做的。
有人說它是氣球,有人說它是雕塑,有人說它是某個藝術家的惡作劇,但不管是什麼,它確實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白色的神像。
周圍擠滿了人。
遊客們舉着相機,咔嚓咔嚓地拍照,電視臺的記者們架着攝像機,對着鏡頭興奮地報道,幾個警察站在兔子旁邊,試圖維持秩序,但顯然力不從心。
嚴飛、凱瑟琳、林墨擠在人羣中,看着那隻兔子。
“這就是‘白兔’?”凱瑟琳皺眉。
林墨盯着那隻兔子的眼睛。
“它在看什麼?”她問。
嚴飛也在看那隻兔子的眼睛。
紅色的,像兩個小小的紅燈,靜靜地亮着。
它確實在看什麼。
不是看人羣,不是看鏡頭,而是看着某個特定的方向——東南方,那裏是——
“地鐵站。”嚴飛說。
凱瑟琳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
東南方向,時代廣場地鐵站的入口,一個黑色的鐵柵欄門,上面掛着綠色的標誌:“地鐵入口”。
就在這時,那隻兔子的眼睛閃爍了一下。
只閃爍了一下。
但嚴飛看到了。
那不是普通的燈光閃爍——那是一行代碼。
他看不懂那行代碼,但他知道,那是給他們看的。
“走。”他說,拉着凱瑟琳就往地鐵站跑。
林墨緊隨其後。
人羣在他們身後發出驚呼——那隻兔子的眼睛又閃爍了一下,然後,它開始動了。
不是走,不是跑,而是——分解。
它的身體開始變成無數白色的光點,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向四面八方飄散。
人羣尖叫起來。
有人跪下來,開始祈禱。
有人舉起相機,瘋狂拍照。
有人轉身就跑,撞倒了身邊的人。
混亂中,嚴飛三人衝進了地鐵站。
地鐵站裏很安靜。
和地面上的喧囂相比,這裏像另一個世界。
白色的瓷磚牆,昏暗的燈光,空蕩蕩的站臺,偶爾有列車從隧道裏呼嘯而過,捲起一陣風。
嚴飛站在站臺上,喘着氣。
凱瑟琳站在他身邊,也在喘。
林墨扶着牆,臉色發白。
“那隻兔子……是什麼?”凱瑟琳問。
嚴飛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它給我們指了路。”
他看向四周。
站臺上沒有多少人——幾個等車的乘客,一個穿着制服的地鐵工作人員,一個流浪漢躺在長椅上睡覺,還有——
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站臺的另一端,靠近隧道入口的地方,站着幾個黑衣人。
五個。
全部穿着黑色的西裝,戴着黑色的墨鏡,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一動不動,像五尊雕像。
他們面朝着嚴飛的方向。
即使隔着墨鏡,嚴飛也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冰冷的,沒有任何感情的,像是看着什麼需要被清除的東西。
“探員。”林墨輕聲說。
嚴飛的手握緊了。
他想起萊昂的警告——矩陣裏有“探員”,負責清除“異常程序”和“覺醒者”。
他們就是探員。
爲首的那個男人比其他人高一些,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灰白色的眼睛——那種眼睛,讓人想起死魚,想起霧霾的天空,想起一切沒有生命的東西。
他看着嚴飛,嘴角微微翹起。
那不是笑。
那是捕食者看到獵物時的表情。
然後他開口了。
“嚴飛。”他說,聲音低沉,平穩,沒有任何起伏,“深瞳公司的嚴飛,你本不該出現在這裏。”
嚴飛迎着他的目光。
“但我來了。”
探員點了點頭。
“是的,你來了,來了,就回不去了。”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另外四個黑衣人同時動了。
他們的速度快得不像是人——只是一閃,就出現在嚴飛三人周圍,形成一個包圍圈。
嚴飛本能地抬起手,想反抗。
但他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他試圖集中精神,試圖想象自己擁有超能力,試圖像電影裏的救世主一樣,一拳打飛這些黑衣人——什麼都沒發生。
他只是個普通程序員。
穿着淺藍色襯衫、卡其色休閒褲的普通程序員。
一個探員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
那手的力量大得驚人,像是鐵鉗一樣,嚴飛掙了一下,紋絲不動。
探員把他拎起來,像拎一隻小雞一樣。
“你以爲自己是救世主?”爲首的那個探員走到他面前,低下頭,盯着他的眼睛,“在這裏,你什麼都不是。”
嚴飛看着他。
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輕蔑,沒有得意。
只有一種東西:確認。
確認一個“異常”被清除了。
“把他帶——”探員的話沒說完。
“等等!”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是凱瑟琳。
她站在另一個探員的控制下,但她的眼睛盯着那個爲首的探員,眼神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認真。
“你們是探員,對吧?”她問:“負責清除‘異常程序’和‘覺醒者’。”
爲首的探員看着她。
“你知道的不少。”
凱瑟琳點了點頭。
“我是記者,我的工作就是知道得多。”
她深吸一口氣。
“但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們——你們知道什麼是‘真實’嗎?”
探員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真實?”
“對,真實。”凱瑟琳說:“你們在這個世界裏,是程序,對吧?你們有自我意識嗎?你們知道自己是誰嗎?你們知道自己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嗎?”
探員沉默了一秒。
“我們的任務很明確。”他說:“清除異常。”
“任務。”凱瑟琳重複這個詞,“那是別人給你們的,不是你們自己選的。”
探員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