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宿舍瞬間安靜了。
何茶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退去,笑容便僵在臉上了。
她剛剛滿腦子都是那個突如其來的吻,被夏澈這麼一問,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從頭到尾,孔記好像都沒說過任何一...
竹伊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聲音不高,卻像一枚小石子落進深潭,漾開一圈無聲卻清晰的漣漪。
夏澈呼吸一滯。
衛福金也微微坐直了脊背,目光陡然銳利起來——不是防備,而是被精準刺中要害後的本能震顫。
“您……怎麼知道?”夏澈下意識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竹伊沒急着回答,只從公文包裏取出一臺輕薄的平板,指尖劃了幾下,調出一頁加密水印標註的PDF文檔,屏幕朝向二人。頁面頂端赫然是《賽博女鬼就是我噠》第37話的分鏡手稿掃描件——那頁畫的是暴雨夜的天臺,許依然渾身溼透地撲進夏澈懷裏,雨水順着髮梢滴落在對方後頸,而夏澈抬手替她撥開黏在額前的碎髮,指節修長,動作極輕,像怕碰碎什麼易碎品。畫面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鉛筆字:“那天她發燒39.2℃,說夢話都在喊我名字。”
竹伊點了點那行字:“這是許八水在手稿背面寫的批註,原圖我們是從平臺後臺數據庫調取的原始上傳版本。而這段話,和她三個月前在微博小號‘澈澈的充電寶’裏發的一條僅對互關好友可見的樹洞帖,一字不差。”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夏澈驟然泛起薄紅的耳根,語氣平靜得近乎溫柔:“她寫‘夏姐姐的體溫是36.8℃,剛好能融掉我所有冰碴’——可查體報告顯示,您上個月因急性咽炎住院,體溫最高紀錄是37.5℃。她記錯了,但記得那麼認真。”
辦公室裏靜得能聽見空調外機低沉的嗡鳴。
林顧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麼。
不是運氣,不是偶然。
終點中文網根本不是“看中潛力”纔來談合作——他們是循着光來的。
循着許依然把心剖開、一層層疊進畫格裏的光。
循着夏澈在每一頁分鏡裏藏得極深、卻始終未曾移開的視線。
循着兩個女孩在現實裏笨拙又滾燙的、尚未宣之於口卻早已刻進骨血的日常。
竹伊合上平板,聲音緩了下來:“我們做過基礎調研。許八水簽約兩年零四個月,全勤率100%,更新從未斷更;讀者評論區裏,她回覆每一條私信平均耗時47秒;她給新讀者做的入坑指南裏,第一句寫的是‘歡迎來到我和夏姐姐共建的小宇宙’。這不是人設經營,林編輯,這是她真實生活裏的語法。”
衛福金手指無意識摩挲着文件邊角,啞聲道:“所以……你們早就在觀察她?”
“不止觀察。”竹伊從包裏又抽出一份裝訂整齊的冊子,封皮印着終點中文網LOGO,“這是我們內部做的IP孵化評估報告。第一頁結論很直白:《賽博女鬼》不是待開發的‘商品’,而是已成型的‘生態’——它有穩定的情感內核、自洽的世界觀延展性、強共情角色關係、以及最稀缺的……真實感。這種真實,恰恰是現在市場最渴求,卻最難以批量生產的。”
她翻開冊子,指着其中一頁數據圖表:“您看這裏。我們調取了近半年全網二次創作數據,《賽博女鬼》同人視頻播放量TOP100裏,73%聚焦於‘許依然×夏澈’的日常切片——不是打鬥,不是奇幻設定,是夏澈給許依然剝橘子時指甲縫裏卡着的白色橘絡,是許依然偷拍夏澈睡顏時手機鏡頭反光裏自己的半張臉。觀衆在消費故事,更在確認某種可能性:原來這樣相愛的方式,真的可以存在。”
夏澈垂着眼,手指悄悄蜷進掌心。指甲邊緣抵着掌心柔軟的肉,帶來一點微弱的、真實的痛感。
原來她們以爲藏得很好的祕密,早被另一雙眼睛溫柔而鄭重地讀取、歸檔、命名爲“可能性”。
竹伊將冊子輕輕推向前:“所以這次合作,我們不提‘改編權’,只談‘共創’。影視化大綱我們準備了三版,第一版完全尊重原著時間線與情感節奏;第二版加入輕科幻元素拓展世界觀,但核心人物關係、關鍵情節節點、甚至臺詞密度都嚴格對標漫畫;第三版……”她停頓兩秒,笑意加深,“是我們主編親自寫的。他讓編劇組通讀了許八水全部微博、B站動態、甚至翻遍了她三年前在校園論壇留下的每一條回覆。第三版裏,所有新增支線,都源自她現實裏真正發生過、卻沒畫進漫畫的碎片——比如她第一次陪夏澈回家見家長時,在玄關脫鞋的慌亂,比如夏澈教她彈鋼琴時,兩人交疊在黑白鍵上的手指。”
林顧怔住了。
這已經不是尊重,這是考古。
是捧着放大鏡,在別人的生活塵埃裏辨認金線。
“我們不要改她的故事。”竹伊的目光坦蕩而篤定,“我們要幫她,把故事講得更大聲一點。”
窗外暮色漸濃,夕照斜斜切過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暖金色的光帶。光帶正正落在那本IP評估報告的封面上,映得“賽博女鬼就是我噠”幾個字微微發亮。
衛福金長久地沉默着,忽然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再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竹伊小姐,您剛纔說……主編親自寫的第三版?”
“是。”竹伊點頭。
“那他知不知道……”衛福金頓了頓,目光掃過夏澈依舊低垂的睫毛,最終落回竹伊臉上,“許八水最害怕的,從來不是故事被改寫。是怕當故事被千萬人看見時,夏澈會因爲太亮的光,下意識縮回殼裏。”
辦公室裏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夏澈猛地抬起頭。
竹伊卻笑了,這次笑得更深,眼角彎起溫潤的弧度:“衛總編,您多慮了。我們主編在報告附錄裏寫了句話——‘真正的保護,不是遮住光,而是確保光落下的地方,永遠有她想牽的手。’”
這句話像一根細韌的絲線,猝不及防纏住夏澈的心尖。
她想起昨天晚上,許依然窩在她懷裏重看《賽博女鬼》動畫試音片段,看到夏澈配音的那句“別怕,我在”,突然把臉埋進她頸窩,悶悶地說:“要是以後真拍成電視劇,夏姐姐能不能……還是你來配我的聲音?我就聽你的聲音,別的都不要。”
當時她只當是孩子氣的依戀,順手揉了揉那毛茸茸的頭頂,說好。
此刻才懂,那根本不是任性。
是許依然在用她全部笨拙的勇氣,提前預支未來所有可能降臨的風暴——只爲錨定一個座標:無論世界如何喧譁旋轉,夏澈的聲音,必須是她心跳的節拍器。
林顧看着夏澈眼中猝然湧起的水光,忽然就明白了。
終點中文網要買的,從來不是一部漫畫的版權。
他們要買下的,是一個女孩傾盡所有真誠築起的微型宇宙,以及宇宙中央,那個始終沉默守望的恆星。
“我需要和許八水當面談。”夏澈開口,聲音很輕,卻像投入靜水的石子,激起一圈圈不容忽視的漣漪,“所有細節,包括……她最在意的部分。”
竹伊立刻點頭:“當然。我們非常期待與作者本人直接溝通。不過——”她稍作停頓,從包裏取出一張素雅的淺灰卡片,上面只印着一行小字和一個二維碼,“這是我們的初步誠意。終點中文網決定,即日起,爲《賽博女鬼》開設專屬內容扶持通道。所有由許八水主導的衍生創作——廣播劇、短劇、互動漫畫、甚至周邊設計,只要她願意,我們提供全額製作支持與獨家流量入口。不設KPI,不壓工期,唯一要求是……保持她自己的節奏。”
卡片被輕輕推到夏澈手邊。
林顧下意識湊近看了一眼,呼吸微滯——卡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幾乎難以察覺的微雕小字:“致許八水與夏澈:願你們的故事,永遠擁有拒絕被定義的權利。”
他抬頭,正撞上竹伊含笑的眼。
那眼神裏沒有居高臨下的施捨,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像在交付一件聖物。
衛福金緩緩靠回椅背,長長吁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壓在肩頭兩年的巨石。他望着窗外徹底沉落的夕陽,忽然輕聲說:“林顧,你去把許八水叫來吧。告訴她……終點中文網的人到了,想聽聽她,最想怎麼講這個故事。”
林顧應聲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停下,回頭看向竹伊:“竹伊小姐,最後一個問題——你們爲什麼,一定要是許八水?”
竹伊沒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輕輕晃了晃,看褐色液體在杯壁留下溼潤的痕。
“因爲上週,”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們在全網輿情監測系統裏,捕捉到一個數據異常點。連續七天,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賽博女鬼》單話章評區,出現同一ID的重複留言。不是誇獎,不是吐槽,只是很短的幾句話——
‘今天夏姐姐煮的面有點鹹。’
‘她把我踢下牀三次,最後一次我沒躲開。’
‘她說我睫毛膏暈了,幫我擦,手抖。’
‘我偷藏了她三根髮圈,藍色的。’
……全是瑣碎到近乎無聊的日常。”
林顧怔住。
“那個ID,”竹伊抬眸,眼底有細碎的光,“叫‘許八水的存檔硬盤’。IP歸屬地,是衛青鳥漫畫總部樓下,24小時便利店的監控盲區。”
辦公室裏一片寂靜。
只有空調送風的聲音,輕柔地拂過紙頁。
原來最鋒利的刀,並非來自外界的質疑或市場的冷遇。
而是有人日復一日,把自己活成最精密的刻度,默默丈量着所愛之人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寸肌膚的溫度、每一幀轉瞬即逝的微表情。
並固執地相信——這些被世界忽略的塵埃,終將聚成足以照亮長夜的星河。
林顧推開門,走廊燈光傾瀉而入。他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忽然覺得,這間小小的辦公室,正悄然成爲某種偉大契約的誕生之地。
而契約的雙方,一方握着足以撬動行業的資本與資源,另一方,則捧着世上最昂貴也最脆弱的東西:
兩顆年輕心臟,在平凡人間裏,以血肉爲墨,以時光爲紙,一筆一劃,認真寫下的——愛的原始手稿。
他快步走向樓梯口,腳步輕快得像卸下了所有重量。
樓道盡頭,晚風正從半開的窗戶溜進來,捲起他衣角,也捲起遠處隱約飄來的、某家音像店正在循環播放的歌曲——
“……就算世界崩壞成像素點,
我仍能認出你瞳孔裏未熄滅的火焰。
這不是奇蹟,是日常。
是我每天,都選擇愛你的,平凡。”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