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的春天真的來了。
城外村鎮聚落一片歡騰,老柳新芽,陽光明媚,千裏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
當地百姓也開始接濟北逃來的難民,送糧送肉送酒的都有。
所謂遠來是客,只要北來的客人不賴在家裏,搶地搶水搶生存空間,百姓們都願意展示自己的善意。
雖然人們總喜歡把許多事變成單純的情緒宣泄,但情緒從來解決不了問題。
大軍戰勝了強敵,北方的百姓可以回家了,所有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不是百姓們變壞了或變善良了,只是客觀的時局變了。
城中重新熱鬧起來,再次恢復到燈火通明,夜不閉戶的熱鬧景象。
多少商販店家,商旅行人都差點哭出來,這忽如其來的勝利,比春風還溫暖,讓他們的生意不至於做不下去。
而且好消息還在不斷傳來,今日俘虜多少,明日殺敵多少,官軍包圍了代軍等等。
說明王師正在節節勝利。
街頭巷尾勾欄酒肆,院牆裏外都在議論稱讚趙大帥的。
用兵如神,力挽狂瀾,天降福將,少年英雄等等,各種溢美之詞不盡言表。
乃至親朋好友見面,也從喫沒喫了的寒暄,變成談論北方戰事,趙大帥的英明神武。
城外百姓甚至流行起供奉趙立寬生祠的。
慢慢城內也有人學,不過少了許多。
這畢竟是京城,一舉一動亂來不得,就算是普通百姓也知道,沒朝廷准許,隨意供奉生祠可能會惹來麻煩。
原本躲着議論陛下是不是老糊塗了,派趙立寬獨挑大樑的聲音也很快變了。
變成了聖上“遠見卓識”“慧眼如炬”“高明遠識”“識人致明”之類的稱讚。
稱陛下力排衆議,保護忠臣良將,少說有五成功勞。
也有人稱何止五成,趙立寬雖是帶兵打仗的,可陛下穩坐廟堂,運籌帷幄。
爲了保護趙立寬,連自己的兒子衛親王都給拘禁了,少說有八成功勞!
這些話倒是被正與同僚一塊喫酒的兵部員外郎司馬芳聽去。
回去便和父親說了,也跟着稱讚天子的英明。
沒想到司馬忠卻把他叫到後院幽深的書房裏教訓道:“糊塗,市井之言,你怎麼也跟着盲信。
陛下再英明,也是人。”
這話別人不敢說,公開場合司馬忠也不敢說,但在兒子面前卻沒什麼不能說的。
兒子驚訝得不敢說話。
司馬忠繼續道:“不要被外面的風聲矇蔽,你要自己去想,要信自己的判斷。
你是司馬家將來的家主,我家六百年不衰,不是單靠媚上盲從,要動腦子。’
司馬芳正色。
司馬忠才接着說:“不是陛下幫了趙立寬,是趙立寬幫了陛下。
沒有趙立寬的大勝,衛王的事怎麼處理都要難看。
他們矛頭對準趙立寬,做的卻是逼宮的事。”
司馬忠往前探頭,壓低了聲音:“何況你以爲陛下就從頭到尾一定堅信趙立寬能贏嗎?
陛下也沒準,如果不是衛王一黨蠢豬般在這時候跳出來,陛下未必會支持趙立寬到底。
若趙立寬打不贏這仗,陛下定會處置他。
打贏了,也可以藉機收拾衛王一黨。
朝堂上的事說到底,無非人人爲己’四個字。”
司馬芳有些不好過,皺眉道:“父親,照這麼說天下事誰去做?”
“等你照顧好自己,自然就可以爲天下做事。
記住,萬事先考慮好自己的退路,再顯本事。
做事的有趙立寬這樣大本事的人。
但你比他好,你有爲父,有你叔伯給你撐着。
像趙立寬這種人物,是有大本事,天資過人之人,你比不了他,但你家世好過他,這種人物早晚飛黃騰達,要多結交。
司馬芳點點頭。
司馬忠感慨說:“陛下要是換了別人能做成這件事嗎。”
隨即搖頭:“想想之前那趙種,那段思全。
一個將門之後,魏王的重孫。
還有一個是陛下心腹武德使段全的兒子,結果損兵折將,潰不成軍。
沒本事就是沒本事,換了誰也做不成這種大事。
是陛下依仗趙立寬,而非趙立寬依仗陛下,外面不能這麼說,心裏要明白。
只要大週四境不寧,他就不會有什麼危險,像這次衛王都鬥不過他。
以後多跟人學學,儘量做一個讓陛下依仗的人,那樣我們司馬家自然可以再榮耀一世。”
京城的勝利消息還在發酵,北方的戰場卻絲毫不曾停歇。
二月底,圍困在郭家村的代軍徹底瘋狂。
幾天內接連發起十餘次突圍。
山腳道口到處是堆積的屍體和殘肢斷臂,橫七豎八的木樁參差不齊立在路中,泥土被血水攪拌成暗紅泥潭。
半山的樹木都被砍伐燒燬乾淨,光禿禿一片,代軍一下山就會暴露。
周軍費時費力把半座山的樹木都砍光燒光,是之前喫了一次虧。
二月二十五日夜裏,代軍忽然從五個下山口發起突圍。
而且他們是藉着樹林掩護,靠近到周軍陣前二三十步外才發起進攻。
周軍準備不同,加上以爲代軍飢寒交迫,士氣全無,不可能再發起大規模突圍的麻痹大意。
導致最開始接敵便措手不及,南面兵力最少的道口甚至突破圍困二三十人。
田開榮緊急調遣兵力才重新堵上。
雙方在夜裏廝殺,場面混亂,一直到天亮,外圍部署的輕重騎兵開始沿山腳追山,將逃出去的代軍剿滅。
餘下的見突圍無望,力戰而死或當場被俘,還有些重新逃回了山上。
周軍也有五百多人傷亡。
如此慘重的損失讓領兵的田開榮又惱怒又害怕,一面寫信給前面的大帥請罪,一面當即下令,將山腳的樹能燒的燒,能砍的砍。
至少要以陣地爲起點,一百步內不能有遮擋,這樣山上代軍再想突圍下山就會暴露。
之後代軍果然又在夜間嘗試幾次,但每次只要出樹林就被發現,隨即被弓弩逼退。
圍困到三月初,郭家村本就靠南,山上的雪已經化乾淨,天天豔陽高照,天氣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