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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壽春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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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漢軍與齊軍議和的這段時間,城內的王衍一黨可謂是經歷了大起大落。

在漢軍剛剛南撤之時,王衍等人還以爲是齊軍取勝,他們當真是欣喜若狂。雖說王衍早就知道,齊人對自己也不懷好意,但既然漢軍拿不下壽春...

雨絲斜織,如針如線,刺入淮南大地的每一寸泥土。劉朗策馬徐行,身後數十騎皆垂首緘默,連馬蹄踏過泥濘也似被這沉甸甸的雨聲吞沒。他未披甲,只着一領素色深衣,外罩青綢大氅,雨水順着鬥笠邊緣滴落,在肩頭洇開一片深痕,卻渾然不覺。那柄章武劍懸於腰側,劍鞘微涼,彷彿還殘留着昨夜帳中燭火映照下何攀指尖撫過劍脊時的溫度。

他忽然勒繮,馬蹄揚起渾濁水花,停在一處半塌的土牆邊。牆根下,幾株野蓼被雨水壓彎了莖稈,卻仍倔強地託着殘存的紫紅穗子。劉朗翻身下馬,蹲身撥開溼漉漉的枯草,露出半截斷碑——字跡漫漶,唯餘“永嘉”二字尚可辨認。永嘉三年,石勒破洛陽,懷帝被擄,中原衣冠南渡,王室倉皇如喪家之犬;而今永嘉九年,晉廷苟延於建鄴,壽春孤城將陷,自己卻執劍立於故國舊壤之上,身後是漢軍旌旗獵獵,前方是淮水滔滔,天地肅殺,竟無一處可稱歸途。

“景明兄!”

一聲清越呼喊自北面傳來。劉朗抬首,見一騎自雨幕中奔至,馬上人年約二十許,面如冠玉,眉目間卻自有幾分凌厲,正是何攀長子何綏。他未着甲冑,只佩一柄輕便短劍,鬥笠下雙目炯炯,顯是剛從芍陂主營快馬馳來。他躍下馬背,抖落鬥篷上積水,上前便欲執禮,劉朗已伸手扶住,二人相視一笑,無需多言,彼此眼中俱是久別重逢的熟稔與戰陣初捷的灼熱。

“父親命我來接你。”何綏抹去額角雨水,聲音清亮,“他說,你既已歸營,便不必再回北山戍,即刻隨我入主營議事。”

劉朗點頭,翻身上馬,卻不急催繮,只問道:“可是齊軍有動向?”

何綏神色一凝,低聲道:“方纔斥候飛報,紫山戍東南三十裏,淮水下遊浮丘渡口,昨夜三更忽現火光,似有舟楫往來。句談騎冒雨潛渡探查,見岸上新掘壕溝兩道,木樁尚未釘實,應是倉促佈防。更有一事——”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浮丘渡北岸林中,發現十餘具屍首,皆着齊軍皮甲,箭鏃卻是我漢軍所制‘透甲錐’,箭尾刻有‘安豐匠署·辛卯年秋’字樣。”

劉朗瞳孔微縮。安豐匠署所出兵械,向來只配發本郡屯田兵與壽春前線戍卒,絕無可能流落齊境。除非……有人私售,或早已通敵。他腦中電閃,瞬間掠過成德之戰前諸將避戰之態,周權、王彬臨陣脫逃時那毫無滯礙的潰退路線,甚至司馬纂敗走蓮亭途中,竟未遭伏擊阻截的蹊蹺——若非早有默契,怎會如此從容?

“何公可知此事?”

“父親已命李矩將軍密查匠署文書與出入賬簿。”何綏目光銳利,“但眼下最緊要的,不是查內鬼,而是防外患。父親說,齊人既敢用我軍箭矢,必是已得我軍虛實,恐其渡淮之後,並非直撲壽春,而是先取我後路糧道。”

劉朗心口一沉。芍陂乃漢軍屯糧重地,北岸營壘雖堅,然西去四十裏,肥水與沘水交匯處有一狹長谷地,名曰“鵲尾峽”,兩側山勢低緩,林木茂密,正扼南北運糧咽喉。若齊軍精騎突襲此處,焚我糧車,斷我補給,則數萬大軍立成困獸,縱有神機妙算,亦難持久。

他猛地攥緊繮繩,指節泛白,雨水順着手背蜿蜒而下,像一道無聲的血痕。“鵲尾峽……我曾率部經此,谷中古道寬僅容三車並行,兩側山崖距道不過百步,若於崖頂設伏,以滾木擂石加之強弩攢射,縱有千軍萬馬,亦成甕中之鱉。”

何綏頷首:“父親亦料及此。故召你速返,正是爲議此事。他欲遣一軍佯作主力東進,引齊軍注意,再命你率輕騎繞行西北,潛入鵲尾峽西側山脊,居高設伏。若齊軍果真來犯,便教他們有來無回。”

劉朗胸中氣血翻湧,昨夜何攀所言“社稷神器不可強求”之語,此刻竟似化作千鈞重擔壓在肩頭。他若在此戰再失,豈止折損兵馬?更是將父親半生經營之基業、何公嘔心瀝血所謀之大局,盡數付諸流水。可若畏首畏尾,坐視敵軍毀我糧道,壽春圍城之功,亦將功虧一簣。

“伏擊之地,需擇崖頂鬆軟處掘坑埋火油,覆以薄土枯枝,待敵軍過半,火箭引燃,烈焰騰空,煙塵蔽日,敵陣自亂。”他語速漸快,目光如刃,劈開雨幕,“再遣二百精銳,着齊軍甲冑,假作潰兵,持僞令旗自東而來,誘其先鋒搶入峽口。峽口窄處,我軍強弩手三百,分列兩側,專射馬腿與執旗者——旗倒則陣亂,馬驚則自踐。”

何綏聽得呼吸微促,眼中異彩連連:“好!這般佈置,確是天衣無縫!只是……”他略一遲疑,“伏兵需隱匿整日,飢寒交迫,又值陰雨,恐士卒凍餒生怨。”

劉朗脣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無妨。我帶去的,都是成德之戰後願隨我赴死的舊部。昨夜我已親巡各營,凡願往者,皆授‘赤幘’一頂,繫於左臂。今日晨起,赤幘已逾八百。他們不求賞賜,只求——”他頓了頓,聲音沉如古鐘,“與少主同死。”

何綏怔住,隨即慨然拊掌:“景明兄真丈夫也!”

兩人策馬疾馳,雨勢漸密,天地間唯餘蹄聲如鼓,敲打在溼冷的淮北原野上。行至芍陂北岸大營轅門,只見營壘森嚴,鹿角拒馬層層疊疊,士卒披甲執戟,眼神銳利如鷹隼。營中號角聲陡然響起,悠長肅殺,穿透雨簾。劉朗仰首望去,見主營高杆之上,一面玄色大纛正獵獵招展,其上金線繡就的“漢”字在灰暗天光下依舊灼灼生輝,彷彿一簇不滅的火焰,燒穿了這永嘉末年的漫天陰霾。

入得中軍大帳,何攀並未端坐帥位,而是立於一幅巨大羊皮輿圖之前,手指正點在鵲尾峽位置。帳內燈火通明,李矩、楊難敵、蘇溫等宿將分列左右,人人披甲,甲葉上尚沾着未乾的泥水。見劉朗入內,李矩率先迎上,拍其肩笑道:“好小子!聽說你在硤石城下,憑一柄劍就嚇得守軍開城?比你爹當年在夷陵,還多幾分少年意氣!”

劉朗躬身行禮,目光掃過衆人,卻見楊難敵立於角落,神色沉靜,手中正把玩一枚青銅虎符——正是成德之戰前,王曠所佩之物。劉朗心頭一跳,卻見楊難敵抬眼望來,目光如古井無波,只微微頷首,便將虎符收入懷中,再不言語。

何攀轉身,面上不見倦色,唯有雙目深處沉澱着一種近乎悲憫的清明:“景明,你既已想定伏擊之策,便無需再議。我已調撥三千輕騎予你,另撥五百弓弩手、二百工兵,盡數聽你號令。今夜子時出發,明日辰時前,必須抵達鵲尾峽西嶺。”

“諾!”劉朗抱拳,聲如金鐵交鳴。

“且慢。”何攀忽道,自案頭取過一卷竹簡,親手遞來,“這是新擬的《淮南安民告示》,已由傅暢先生潤色。其中一條,明令各軍不得擅入民居,違者斬;收繳流民糧秣者,按市價三倍償付;凡遇老弱病殘,須予粥藥。另附《屯田暫行章程》五條,命安豐太守孫惠即刻施行,秋收之後,凡屯田戶,免賦三年。”

劉朗雙手接過,竹簡微涼,卻似有千鈞之重。他想起那日所見空村斷壁,想起何攀帳中推心置腹的肺腑之言——所謂宗室砥柱,非是橫刀立馬之勇,而是能於勝勢之中不忘撫卹,於殺伐之際猶存仁心。他喉頭微哽,只重重一點頭:“兒……末將,必不負此簡。”

何攀眼中掠過一絲欣慰,隨即揮手:“去吧。記住,伏擊之要,不在多殺,而在斷其爪牙,使其知難而退。齊人若識得厲害,自然不敢再窺我後路;若其冥頑不靈……”老人目光陡然轉厲,如霜刃出匣,“那便讓他們知道,漢家兒郎的刀,不止會砍向晉廷朽骨,更能劈開北地冰封萬里!”

劉朗退出大帳,雨勢未歇,卻覺胸中塊壘盡消。他翻身上馬,不再回頭,只對身後赤幘將士沉聲下令:“傳令!全軍飽食,裹甲束裝!今夜子時,隨我入峽——不斬齊虜,誓不還營!”

千餘騎轟然應諾,聲震四野,竟將漫天雨聲一時壓過。劉朗策馬當先,玄色大氅在風中翻卷如雲。雨幕深處,淮南山巒起伏,墨色蒼茫,而遠處壽春方向,隱隱可見烽燧臺上升起一縷筆直青煙——那是城中晉軍絕望的狼煙,亦是漢軍即將揮師北上的號角。

他忽然想起王曠臨終所吟:“徒步西楚地,節鉞委荒塵。”西楚之地,終將重歸漢幟;而節鉞之重,今日已悄然落於他年輕而堅實的手掌之中。雨絲如織,洗盡征塵,也洗亮了那柄懸於腰間的章武劍——劍鋒所指,並非僅是眼前敵酋,更是那迢迢萬里、尚未收復的故國河山。

馬蹄踏碎水窪,濺起的不是泥漿,而是無數細碎的、晃動的、屬於未來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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