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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王敦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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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沈充就離開了義安,返回到了晉軍大營。

與熱鬧喧囂的義安城相比,此時的晉軍大營完全是另一個世界。哪怕這兩地明明就相隔二十餘里,但氣氛卻是天差地別。同樣的夜晚,同樣的月空,晴朗的銀輝灑在義安城頭,朦朧中似有一種寧靜祥和的魔力,能讓人安然入

眠。可當這樣一片皎潔柔和的月輝灑在晉軍營壘間,卻生出淒冷如冰的破碎感,讓人心中揪然,繼而輾轉反側。

原因很簡單,人之所感永遠受困於人之所思,雙方對未來的期望不同,氣氛也因此截然相反。

如今義安戰場上,漢晉雙方名義上還在打仗,但實際上都脫離了戰爭狀態。漢軍那邊正在熱火朝天地翻新義安城,而晉軍這邊也幾乎放棄了設防。巡夜的士卒已然不多,暗哨更是完全沒有。沈充入營後又走了三裏,一路上沒

有受到任何盤查和追問,只聽得見士卒們的鼾聲與傷兵們的呻吟聲。

當然,沈充也不是什麼都沒撞見,至少他還撞見了兩次深夜潛逃的逃兵。第一次撞見的時候,是一個逃兵正在翻鹿角,正好對上了充的眼神,雙方感到有些尷尬,便相互點了點頭;等第二次撞見的時候,就是四個逃兵在鑽

營牆的狗洞,他們注意到沈充時,充也非常有默契地視而不見,雙方就這麼相互錯開過去了。

但同時他也在心想:軍中士氣衰敗至此,到底該拿什麼與漢軍爭鬥呢?

好在進入了王敦所轄後,秩序有了明顯好轉,至少營中篝火通明,巡夜也還在正常進行。不用通報,等待已久的王衛便截住了他,領沈充進入王敦營帳內議事。

此時已經是子時兩刻,但王敦仍然沒有歇息,在這個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正在臨摹字帖。沈充在營帳門口站定後,發現主君面色如常,他似乎並未受到沈充到來的影響,而是繼續如淵渟嶽峙般挺立,手下揮毫不斷,盡顯方伯

氣度。

但當充悄悄地去瞅主君的字時,意外發現,王敦抄寫的乃是樂毅的《報燕惠王書》,其筆調狂若顛草,並非是往常其擅長的工筆。這足以說明,王敦的內心並沒有外表這樣平靜。

一篇寫罷,王敦放下手中筆墨,審視了片刻後,方纔抬首看向充,他用那雙著名的蜂目打量着手下,問道:“路上沒有發生什麼意外吧?”

沈充拱手道:“回稟明公,一路非常順利,沒有人發現異常,原先準備應付的說辭,並沒有用上。”

其實作爲主帥之一,王敦也知道當下的晉軍是個什麼狀態。但他爲人謹慎,爲了以防萬一,被族人發現,他仍然是準備了一整套的手段來應對旁人的追問。這段時間,他先是主動大包大攬,接過了聯絡潰兵追捕逃兵的任務,

然後又以荊州刺史爲名,佯作要策反聯絡那些轉投漢軍的士族。沈充前去義安,就是以聯絡南平龔氏爲名,可以說是正大光明,任誰也查不出來毛病。

確認左右無人監視與跟蹤之後,王敦才略微放下警惕,他繼續問沈充道:“漢王那邊回覆如何?”

沈充便將這一日與漢王見面議事的情形告知於王敦,並說到了他的回覆,回問王敦道:“明公,漢王此語,看似寬大,實則模棱兩可,他既不說條件,也不說日期,更不說要求,就把我打發回來了。您以爲,他是何意味?”

王敦仔細地聆聽完詳情後,卻並沒有第一時間回話,他閉上眼微微回味以後,罕見地露出一個笑容道:“劉羨這是在自誇自己以誠待人,想讓我也展示誠意呢!”

“誠意?”沈充有些不理解。

王敦坐回到牀榻上,望着帳外,徐徐嘆道:“無論怎麼說,我現在做的這件事,到底是違背綱常的無道之舉,不管做多做少,對大局有何影響,世人必有所譏。”

這是實話,但沈充對這個道理頗有些不以爲然。畢竟在這個年頭,只要是身處於官場之中,尤其是在經過了八王之亂的清洗後,綱常道德已經形同廢墟,誰還會相信什麼綱常呢?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不相信綱常,卻並不意味着爲所欲爲。人們雖不知道什麼是對的,但也知道什麼是錯的,譏諷和批評並不會因此少去半分,王敦如今便是身處在這尷尬的兩者之間。

他道:“劉羨即爲漢王,自然也明白我的難處。在這件事中,他無論是什麼條件要求,都是在催逼我傷害親,這是不仁之舉。所以,他的意思是讓我自己看着辦,無論什麼樣的結果他都能接受。”

說到這,王敦確實有些感動。

若易地而處,自己在敵軍中有內應,爲了發揮其最大作用,必然不止是要求其倒戈,最好是能先出賣內部的情報,然後煽動內亂,最後趁此良機,大兵壓境,一舉破敵。王敦其實也做好了這樣的準備,不料劉羨的表態如此寬

大,言下之意,哪怕王敦率部直接投降也可,並不必在手中沾染上同族鮮血。這實際上就是在照顧王敦的聲譽。

沈充也爲之恍然,他問道:“那明公,您的意思是,我們該如何辦?”

王敦沉思片刻,問道:“我部如今還有多少人?”

沈充答道:“應部幾乎折損殆盡,已經不足兩千人,原王遜所部也折損過半,僅剩下苗光、蒯桓、扈懷、楊舉,謝鯤等部,大概一萬八千人,合起來共有兩萬人左右。”

“兩萬人......”王敦一時無言,此前戰事中,折損最多的就是荊州軍,原本他麾下有七萬餘衆,帶過江來的也有快五萬人,孰料幾場仗打下來,至今竟然只剩下兩萬左右。

兩萬人,帶到漢軍那邊恐怕不足爲恃。畢竟私底下,王敦也對湘南的事情有所瞭解,計算可得,杜弢那邊最少也有四萬人。若是自己冒着天下人的指責改換陣營,最後地位連杜弢這種流民帥都不如,豈不讓人恥笑嗎?

王敦一念及此,頓時放棄了直接去投奔劉羨的主意,轉而將想法放到了江北上。

雖說對江北的部屬非常熟悉,但爲了確保沒有錯漏,他又問道:“士居,我們在江北還剩多少人?”

沈充答道:“明公,若我記得不差的話,是宛城留有義陽太守劉璠所部,共五千餘人;襄陽留有治中從事何松所部,共八千人;江陵留有南蠻校尉蔣超所部,共六千餘人;石城留有平南督劉盤所部,共四千餘人;夏口、安

陸還有江夏太守衛展、平南軍司虞潭所部,共五千餘人,合計兩萬九千餘人。”

王敦點點頭,他不斷地用手指輪流敲擊桌案,再次陷入了沉思。

雖說他如今貴爲荊州刺史,但他有自知之明,能使動荊州的軍隊,多半還是靠朝廷的威望和琅琊王氏的名聲。目前在自己麾下的這些人裏,真正能夠如臂使指般信賴的人,基本都帶到江南來了。而留在江北的這些人,一半是

本地的豪族,一半則是王衍直接安插,自己未必使喚得動。

好在這其中,有不少算是劉弘任用的老人。尤其是還有劉璠、夏侯陟,他們一個是劉弘的長子,一個是劉弘的女婿,和劉羨都算有交情。只要找個理由,讓他們都到一處來議事,先說服劉璠等人,有他們領頭,其餘人也就很

難否定,若再有不識趣的人,就殺雞儆猴。

王敦心想,到那時候,想要帶領江北的軍隊一齊轉投漢軍,便不是難事。

而且這還會帶來一個連鎖反應。須知周訪,陶侃目前仍然在圍攻夷陵,一旦江北反覆,這近四萬人也將深陷重圍,除了投降之外,也就再無路可走。而且這四萬人馬,又是江州最重要的精銳,如此一來,晉軍即使想要退守江

州亦不可得,戰線恐怕將因此直接推進到揚州、淮南一帶。

若能做到這個力度,自己纔算是真正在漢室中有一席之地。

這麼想定以後,王敦對未來幾日的作爲已經有了一個具體的規劃。但在眼下,他還有一個難題要面對。

他對沈充道:“士居,我軍麾下,有誰擅長模仿筆跡?”

沈充詫異道:“明公問此何用?”

王敦道:“我自有用。”

沈充則思考了一會兒,隨即拱手笑道:“明公,您麾下確有一人,他家素有三絕之稱,當能爲您所用。”

“是誰?”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王敦這才反應過來,沈充說的是他自己。吳興沈氏的沈友,當年就有三絕之稱,其三絕分別是辯絕,刀絕,筆絕。他笑問道:“士居有沈友幾分水準啊?”

沈充大剌剌說:“七八分足矣,敢問明公要模仿何人?”

“陶侃。”王敦找起雙手,重新注視充道:“我需要陶侃的一封求援信,就說夷陵攻破在即,但士卒疲敝,難以再戰。因此,需要一支援軍前去支援。只要援軍一到,不出十日,便能拿下夷陵。”

對於王敦而言,眼下最大的難題,其實並非是如何招攬江北各部,而是如何離開晉軍大營。畢竟不久前纔剛剛打了敗仗,晉軍上下已成驚弓之鳥,唯恐營中兵力不夠。在這種時候,七八個逃兵或許能趁夜離開,但王敦想要帶

整個荊州軍直接分道揚鑣,卻必然會引人注目,難以實行。

因此,他必須要有一個合適的理由離開。

一開始王敦是打算用募兵的理由北上,畢竟現在的晉軍正缺少兵力,補充些兵力總不是壞處。但他仔細一想,又把這個方案給否決了。一來募兵這種事,可以讓下級去做,沒有必要由王敦這個級別的人物親自坐鎮;二來這畢

竟是非常時刻,任何人的任何提議都會再三權衡,而王導,王曠等人畢竟是他的族兄弟,對王敦的心性也算瞭解,自己突然提出一個決議,並不一定能瞞天過海。

因此,王敦便打算引入外援,借用陶侃的名義。現在全軍都在等着夷陵的勝利,若陶侃發出這樣一封求援信,必然不會遭到拒絕。與此同時,大家又畏懼與漢軍作戰,這個時候,一直積極主戰的王敦主張帶兵出援,顯得理所

應當。大家的關注點都會在陶侃身上,又哪裏會想到是王敦打算倒戈呢?

這確實是一個妙計,沈充得知後大感佩服,他也不磨蹭,當即就開始着手僞造信件。他的書法確實是一絕,明明自己是常用飛白書,但模仿起陶侃的閒媚小楷卻是信手拈來。誰能想到呢?作爲江南名將的陶侃,書法竟然如女

子般妖嬈。這也得益於王敦此前與陶侃多有聯繫,有許多信件可供參考。

不多時,一封書信便僞造完成,不過此處還缺少陶侃的印章。王敦當即又請門客謝雍幫忙私刻了一面“江州參軍侃之印”,蘸上朱泥蓋在信上,當真是鬼斧神工,竟看不出任何差別。

稍稍烤炙做舊後,王敦便命人將此信送往王曠處。王曠果然召集軍議,要求諸王商議此事。

現場亦正如王敦所料,聽說內容後,大家多面露難色,不想前去支援。甚至王敦還沒有開口,大家就已經把目光放在他身上,等他開口請戰。

王敦心中暗笑,但面色依舊如常,他甚至裝作有些勉強的樣子,回答道:“此事事關重大,若要我出兵,且讓我在江陵稍稍整軍,然後再前往夷陵。”

於是在次日一早,也就是義安大戰的半月之後,王敦便正式領荊州軍渡江北上。

身在長江江面上,王鬆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渡過了最難的一關。但當他屹立船頭,回望江面起起伏伏的波濤,以及南岸隨風搖擺的蘆葦蕩時,他心中忽而升起點點感傷。

他大概剛剛做了人生中最爲重要的一個決定,但這個決定將會帶給他什麼呢?王敦原本認爲自己想得很清楚,但在寒風掠過的這一刻,他又感受到了人的渺小。亂世之中,即使如帝王之尊,有時也如浮萍一般無力,何況是常

人呢?世上又到底有什麼事物是與天同壽,萬世不易的呢?無人知曉。

這種感傷僅僅是存在了片刻,很快便化作滔天的豪情。在旁人詫異的目光中,王敦突然以如意敲擊船頭,高唱《龜雖壽》道:

“老驥伏櫪,志在千裏!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晴空之下,他反反覆覆地詠唱着,直至船頭停靠在北岸。不論時代在以後會如何發展,至少在這一刻,以王敦渡江爲標誌,一個屬於漢室的新時代將就此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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