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個白天,王安平和錢興胤都沒有踏出過禾襄賓館客房半步,就連早中午三餐都是通過外賣叫進來喫的。
王安平和錢興胤最初制訂的方案,是將有着嚴重質量問題的水泥預製板混在正常的預製板中運進工地,待這預製板被砌入橋面後再想方設法令其出現問題製造事故,不料卻在吊卸過程中直接斷裂,造成了四傷一亡的嚴重後果;除去這點意外,其他時間直至上午結束、下午開始時候,形勢的發展都完全是按照預期中的那樣進行的。
這已完全不需電話聯繫打探信息,單從本市那些熱衷於報道大小新聞事件的微信公衆號發佈的海量消息便可一目瞭然了:
水源鎮扒淤河跨河大橋建設工地發生一起重大傷亡事故!
禾襄市副市長祁光明率調查組進駐工地,開始徹查事故原因!
當地村民圍堵工地,呼籲揪出事故責任人,矛頭直指水源鎮某女幹部!
……
這些微信公衆號發佈的消息雖然在內容上大同小異,但在格式上卻都有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文圖結合,圖多於文,其中錢興茂和錢二狗帶領一衆村民手拉橫幅的照片便赫然在列。王安平和錢興胤每隔十多分鐘都要將兩部手機擺放桌面,然後通過這些文圖並茂的消息及時推理掌握事故現場情況的進展態勢。
“雖然開始時候出了點意外,但並不影響形勢朝着於我們有利的方向發展!”通過外賣叫來的午餐到了,錢興胤手端飯碗,止不住的喜形於色。
王安平伸筷挑起一簇麪條送入口中,臉上也前所未有的洋溢着得意之情:“照這樣發展下去,估計趙夏蓮很快便會被揪出來當替罪羊的!”
“一旦趙夏蓮被揪出來當了替罪羊,不,最好是請她到那不掏錢的班房裏住上幾天,安平叔,到那時候你就可接手執掌仲景村,我就可放開手腳在工程上大幹一番了!”錢興胤迫不及待的描繪起了預想中的前景。
王安平的臉色倏然間歸於平靜,語氣聽來十分淡然:“我老了,哪裏還有再接手執掌仲景村的那份雄心?興胤,只要你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把事業做大做強,那就不枉老叔我這一番苦心,也不枉老叔我這一番冒險了!”
錢興胤雙目盯着王安平的臉色望了許久,方言不由衷的說道:“既然如此,安平叔那我就隔河作揖,——承情不過了!”
午後一點時候,形勢開始漸漸的發生逆轉;——這逆轉的苗頭可能上午就已出現,不過王安平和錢興胤當時被喜人形勢衝昏頭腦,沒有察覺罷了。
最先,禾襄市的一家微信公衆號上發佈了這樣一條消息:扒淤河跨河大橋項目負責人、水源鎮副鎮長趙夏蓮被限制人身自由,現場數百村民靜坐圍堵調查組爲其請願!
接着,又有幾家微信公衆號先後發佈了標題大同小異的消息:回來吧,羣衆眼裏的好乾部趙夏蓮!趙夏蓮,你是仲景村裏的好閨女!……每篇文中都配了大量趙夏蓮平日櫛風沐雨、奮戰工作一線的圖片。就連王安平也很感到驚詫意外:這些微信公衆號的編輯真是無孔不入,用心良苦,竟連當初趙夏蓮回村任職時候召開第一道村組幹部會議的圖片也都翻了出來!
最後,天色傍黑時候,禾襄市的官方微信公衆號《禾襄頭條》發佈了這樣一條消息:我市一在建工地發生意外傷亡,調查組最終確定事故系產品質量原因造成,除對生產製造單位進行經濟處罰外,無人受到責任追究!
“功虧一簣,功虧一簣!”王安平跌坐在牆角的沙發內,臉色慘白,口中喃喃說道。錢興胤則臉上青紅不定,想到自己一番苦心算計,又白白花費二十多萬元,最後竟連趙夏蓮一根毫毛也未傷着,不由咬了咬牙,又咬了咬牙,卻只是不知衝向哪裏發泄心中怒氣。
晚八時許,兩人決定離開賓館房間,王安平回往仲景村,錢興胤則回往市區自己的住處。
“如果事情到此爲止,那也算好;怕的是打蛇不死,反被蛇咬,——如果趙夏蓮抓住問題死死不放,公安方面當作案件繼續查辦,哪怕稍稍尋出半點蛛絲馬跡,我們可就喫不了兜着走了!”臨出門前,王安平雙目盯視着錢興胤說道。
錢興胤既惱羞沮喪,又心慌意亂:“這個你只管放心,祁市長那裏會把握分寸的!”
王安平仍舊不大放心:“從現在開始,我們之間再不要電話聯繫了,據說現在公安的監聽技術很厲害的……”
錢興胤幾乎有些不耐煩了:“安平叔你只管把心放回肚裏吧。我們的行動方案絕對周密嚴切,滴水不漏:這件事情的辦理分爲前後兩個環節,兩個環節間完全沒有半點銜接,所以即便公安方面抓住其中一環,那也無法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更追究不到你我身上。——你大膽放心的回家去吧!”
王安平回到仲景村的時候,已是晚間十點。他站在自家的院門下面,把安裝在門樓檐前用於院內院外照明的電燈開關三次;不過兩分鐘,錢興茂就像只貓兒一般悄無聲息的溜了過來。
“沒有被人察覺你到我這裏來吧,興茂?”王安平站在黑漆漆的院門檐下,嗓音沙啞的問道。
錢興茂站在王安平的對面,聲音壓得很低:“沒。安平叔,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嗎?”
“不是對你不放心興茂,”王安平舒了口氣,嗓音略略恢復正常,“現在特殊時期,睡覺都得睜隻眼睛,說話做事更得多留個心眼哪!”
透過夜的幕帷,錢興茂努力的揣測着王安平的臉色:“安平叔,事故已經發生了,基本上是按照我們提前商定的方案進行的,可到最後站出來爲趙夏蓮說話的村人太多了,領導們只好決定不再追究她的責任。估計這也是從民意角度出發考慮的……”
“我都已經知道了!”王安平打斷錢興茂的話道。
錢興茂不安的絞着雙手,用徵詢的語氣說道:“我覺得我和二狗該出去避避風頭;至於李大牛和猴跳三幾個村人嘛,不過跟車幫辦些雜務罷了,什麼內情都不知道的……”
王安平轉頭凝視夜幕許久,方沉吟說道:“這個節骨眼上出門,別人肯定會認爲是畏罪潛逃,所以我的意見是以不變應萬變,只管安安生生的待在家中,該幹嘛幹嘛。公安方面沒有確鑿證據,怎敢隨意找到你的門上?”
“安平叔我和二狗都聽你的,就老老實實待在家中,權當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錢興茂舒了口氣道,說完並不立即走開,夜幕下雙目灼灼的盯視着王安平。
王安平知道錢興茂的意思,清了清嗓子說道:“興茂你只管放心,那筆款子現在就在我的手裏,你若想要,隨時便可拿去。——我爲什麼不直接打你的銀行卡上呢?你想,現在這種情勢,你的卡上忽然無緣無故的多出來數萬元,叫公安知道了會怎麼想?順藤摸瓜查過來了怎麼辦?那不是自我暴露引火燒身嗎?所以我的意見,還是等風頭過後再說吧!”
錢興茂道:“安平叔你慮事真是周到。既然這樣,那我就走了!”
“興茂……”王安平望着錢興茂的背影,忽然低低的叫了一聲;錢興茂應聲轉身,雙目在黑幽幽的夜幕下閃着疑惑之色。
王安平的嗓音有些潮潤,似乎滿含着感情:“興茂,老叔走這一步險棋,也是被趙夏蓮逼得實在無可奈何了;老叔但有一條路可以選擇,就不會讓你和二狗去踩這個雷……”
“安平叔,你平日對我和二狗的關照,我們都記在心裏。”錢興茂也動了感情,“所以即便真的被公安查到,我和二狗也只會自己認賬,決不攀咬你的。”說完一閃身隱進了無邊無際的暗夜中。
王安平盯着大團大團湧流過來的夜嵐,埋頭沉思許久方纔推閉院門,拴上門栓,慢慢的朝向堂屋走去。
錢興胤告別王安平,走出禾襄賓館大門,沿着燈火闌珊的街道朝向住處走去;距離街道南側的古城廣場尚有百米多遠,便聽到了陣陣鏗鏘樂聲中的悲情吼唱:
朝鮮國裏扛過槍,越南國裏打過仗,
政府撫卹我不要,我本禾襄好兒郎;
……
和着這悲情吼唱的,是嫋嫋旋響的“十五的月亮,照在家鄉照在邊關,寧靜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的樂聲。
“王天朋?”錢興胤登時一怔,“不是已經給過他錢,讓他躲藏起來避風頭了嗎,怎麼還在這裏露面?”
錢興胤掉頭向南,疑疑惑惑的朝着歌聲響起的地方踱去;剛剛走到古城廣場入口處,便看到十多位老人推開圍擠成圈的人羣,大步走到人圈正中的歌唱者面前,怒氣衝衝的喝問:“你多大年齡了?”
半明半暗的路燈光下,錢興胤看到歌唱者亦即王天朋仰臉嘻嘻一笑:“三十尚不足,四十頗有餘。——對不起各位,鄙人正在營業,請勿打擾!”
一位老人呼的將王天朋面前的破碗踢飛,另一位老人伸手扯下王天朋頭上的假髮,第三位老人則猛的一推王天朋的後肩,滑板疾速向前衝去;盤坐滑板上面的王天朋差點一個倒栽蔥仰翻在地,急忙一個竄躍跳起,站在旁邊地上。圍觀人羣頓時哈哈大笑起來:“鬧了半天,原來不是個殘疾人!”
“年紀輕輕,不務正業,冒充退伍軍人在這裏乞討,還說什麼朝鮮國裏扛過槍,越南國裏打過仗,純粹一派胡言!”一名老人伸手指着王天朋的鼻子斥道。
剛剛推過王天朋後肩的老人則指着王天朋的鼻子,厲聲喝道:“如此行徑嚴重的敗壞了退伍軍人的形象,影響了黨和政府的聲譽,以後再到這裏乞討,我們見一次打一次!”
王天朋望瞭望十多位老人,又望瞭望滿臉不屑神情的圍觀人羣,“哇”的哭了出聲:“你們,你們這是殘酷打擊迫害文藝工作者……”
錢興胤黑喪着臉撥開人羣,走過去一把拖起王天朋來到近旁的一株大樹後面,壓低聲音喝道:“不是讓你躲起來嘛,怎麼還在這裏乞討?”
“什麼乞啊討啊的,多難聽。我這是開展正常的商務活動好不好?剛纔那幾個老傢伙在商業競爭中鬥不過我就對我採取了打擊報復好不好?”王天朋望着錢興胤惱羞成怒的目光,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再說了,我是化過妝整過容的,別人也根本認不出來我啊!”
錢興胤緩和語氣說道:“反正你現在被這些退伍軍人盯上,再也不能開展正常的商務活動了,還是趕緊尋個地方躲起來吧!”
“我……我還沒喫飯呢!”王天朋雙目望着錢興胤,抬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指頭捻在一起搓了兩搓。
“貪得無厭!”錢興胤厭惡的說道;說完摸出幾張百元大鈔甩在王天朋的手裏,“給你三分鐘時間,立馬從我的眼前消失!”
王天朋雙手舉着鈔票放在嘴前“啪”的親了一口:“唉,落難的鳳凰不如雞啊,當年我代理國際品牌、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