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幾個按鍵從對話框裏彈出來,點開後是情報學院的監控視頻,對接“阿格斯”系統的操作界面。
模糊的鏡頭裏,漸行漸遠的越野車尾燈閃爍,終於在一個路口消失不見。
宋琳這纔將注意力集中到對話上來,回答對方道:“他目前還沒有完全信任我,但應該會加入行動。”
通話線路的另一頭,那聲音聽起來有些自怨自艾:“李正皓如今手握實權,這裏又是在他的主場,跟我當初被下套可不是一碼事。”
“下套’?”她冷哼一聲,反諷道,“你們林家在情報院已經完全失勢,即便林鎮寬可以全身而退,你也會死得很難看。”
剩下的抱怨被生生哽住,林東權只好主動轉移話題:“數據庫一旦建成,價值難以估量,朝鮮政府肯定想從中分一杯羹。”
“所以纔要把‘阿格斯’系統設計得更復雜些,你要相信,這裏是一片技術荒漠,一滴水就能吸引所有的注意力。”
他無奈嘆息:“李正皓不是那麼容易被糊弄的人。”
宋琳低頭,輕輕搓動指尖,回憶着剛纔的觸感:“‘幽靈船’牽涉方方面面,已經足夠混淆視線了。聽說,保衛司令部正在對日僑進行排查,牽涉面會很廣。”
掂量出這番話裏的分量,話筒那頭倒吸一口涼氣:“你準備怎麼辦?”
“我現在是巴解組織的人,就算查到幕後黑手,他們也拿我沒辦法。”宋琳思路清晰地繼續道,“朝鮮奉行精英政治,對於站在食物鏈頂端的人來說,再多的說服、誘導都沒用。他們更傾向於獨立思考,最後自行作出判斷。”
經過這段時間在平壤的生活,她對朝鮮人的思維方式、行爲習慣都有全新認識,結合對李正皓的瞭解,一番話說得底氣十足。
網軍基地的套間裏,林東權幾次欲言又止,最終懨懨地掛斷了通訊信號。
這是一條單向聯繫線路,物理隔絕了被竊聽的可能,不會走漏任何消息。然而,爲了降低曝光的幾率,他們還是儘量控制通話次數——畢竟,在滿是裝滿竊聽器的房間裏,人造磁暴的效果再好,也只能維持短暫的電子靜默,稍有不慎,反而會引發監視班的懷疑。
抵達朝鮮、入駐情報學院後,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宋琳。
回憶起三年前,兩人在社長辦公室裏初次見面,欲蓋彌彰的挑釁、突兀貿然的辭職,勾起了不該有的好奇心。
林東權幾乎沒費多少周折,就查出了對方的身份和來歷。當時,他作爲國家情報院的文職探員,頂着sg集團高管和齊藤株式會社社長的名頭,打探一些無關痛癢的外圍消息,只以爲是在浪費生命。
有機會和國際頂級的情報特工交手,興奮、期待和盲目衝昏了原本就不甚清明的頭腦。
當衆被撂倒、車被“借”走、“脫北者”意外曝光,叔侄倆淪爲衆人眼中的笑柄。爲挽回失去的尊嚴,林東權只得被迫與宋琳結成聯盟,參與到竊取激光器的行動中。
那也是他第一次見到李正皓——勞動黨、人民軍、偵查局高級情報官,所有身份累加在一起,卻不比那雙灰色的眼瞳更令人膽戰心驚。
林東權這才意識自己早已走上了戰場。
儘管他只負責以“阿格斯”爲原型的小範圍監控系統,在整個行動中充當輔助角色;拜充分的前期準備所賜,最後拿到激光器亦如探囊取物般輕鬆。但通過創造機會控制線人、僞造身份接近目標、及時行動排除干擾……等等一系列實戰演練下來,從前的固有思維被推翻,現代情報理念得以重新樹立。
即便心不甘情不願,他也明白,正如另外兩人所說的一樣:沒有美軍的技術支持和信息共享,僅憑情報院的業務能力,一切還停留在朝鮮戰爭期間。
對於玩弄人心的手段,林東權更是歎爲觀止。
一方面,宋琳利用他想要自保的心態,將三人綁在一條船上,客觀上造成了雙方通敵叛國的事實,讓大家都無法回頭;另一方面,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碼頭出現不明身份的武裝分子,偷襲李正皓、搶走激光器,林東權無力反抗,只能扮演那個背信棄義的角色。
這個方案,恰是女人最初的安排。
那幫人行動乾淨利落,個個身手了得,突然從船舷上跳下來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即便林東權並未反抗,也被硬塞進裝激光器的集裝箱裏,隔着厚厚的鋼板,模糊聽到李正皓遇襲時的悶哼聲。
或許是因爲窒息,或許是因爲注射過藥物,等他再次醒來時,已經身處釜山碼頭。
仗着已經回到韓國,“阿格斯”系統又已經開發成熟,林東權索性放手一搏。
幾乎是在那二人上岸的同時,成均館大學的實驗樓裏,就捕捉到了準確的視頻訊號。卸下公子哥的僞裝,重回大型計算機旁的主控操作位,他只覺得神清氣爽,確信能夠憑藉一己之力扭轉局面。
林東權的自信,源於對技術的崇拜,在他看來,掌握技術的自己,同樣值得崇拜。
接下來,那對男女卻消失在明洞街道洶湧的人潮中,小心翼翼地躲進攝像機找不到的陰影裏,任由內政部聯合執法也沒有找出任何線索;人臉識別系統被數據冗餘拖垮,等他意識到逆向追蹤的可能時,整個“阿格斯”都已經陷入癱瘓;最後不惜以暴露ip地址爲代價,臨時侵入纜車的中控系統,利用電泳差絞斷鋼索製造事故……
短短一週的時間裏,儘管雙方沒有見面,卻你來我往過招不斷。
即便失去情報院的支持,林東權依然很有把握:修復“阿格斯”系統之後,利用更加優化的算法,遲早能將那兩人牢牢攥在手心裏。
正當他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時候,卻意外傳來叔叔被聆訊的消息。
在日本失聯的另外幾位脫北者曝光,集體參加由朝總聯安排的新聞發佈會。有了之前金亨德的故事做鋪墊,整個事件前因後果連貫、起承轉合複雜,簡直比連續劇更精彩。原本持觀望態度的媒體,如今只剩下打了雞血般的亢奮、激動。
朝韓對立、情報暗戰、骨肉分離,參與囚禁人質的宗教機構……各種元素拼湊起來,一則普通的國際新聞,徹底引爆了整個日本輿論。
根據警視廳提供的資料,宋琳和李正皓很快被認作幕後黑手——特別前者還曾經主動聯繫情報院,卻未能引起足夠的重視,最終惹出了更大的麻煩——事件的後續影響暫未可知,但主事者必須承擔責任。
已經引咎停職的林鎮寬,理所當然地成爲替罪羔羊。
接受調查前,叔叔親手將嬸嬸、堂妹交給林東權,惟願他能承擔起照顧家人的責任。
結果第二天就傳來母女倆食物中毒的消息,林家頓時一片慌亂。更可怕的是,醫生也無法確定毒發原因,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病人越來越虛弱。
林東權不得不鋌而走險。
留下遺書、獨上南漢山,他成功地抓住李正皓,卻間接害死了宋琳——對於習慣遠距離作戰的文職人員來說,這場勝利來得太過殘酷。
叔叔裏通外國的嫌疑被洗清,老部下們紛紛伸出援手,一切能夠想象的資源都被調動起來;醫院在最後一刻收到解藥,病人的瀕死症狀得以暫時緩解,林東權勉強鬆了口氣。
宋琳先前並未手下留情,幾乎招招致命,導致他受傷非常嚴重,需要臥牀靜養接受治療,每天睜眼都只能看到頭頂的天花板。
除了一心照顧妻女和侄子,叔叔也不再過問審訊事宜,從而儘量避免被人懷疑。可惜,從美軍基地傳回的消息看來,犯人自始至終從未開口,更沒有透露解藥配方的意圖。
林東權默默祈禱,惟願嬸嬸、堂妹能夠得到命運的眷顧,在病情惡化前收到新的解藥。與此同時,他也明白自己的想法是種奢望——投毒者已經死在南漢山的深谷之中,就連屍骨都遍尋不着,又怎麼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創造神蹟?
想到這裏,林東權心中的歉疚感也更加強烈,只覺得無論宋琳做過什麼,起碼罪不至死。
然後有一天,病房裏來了個新護士,帶着口罩、看不清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閃爍着似曾相識的光芒。
白日見鬼。
林東權張口結舌,發不出聲音,想要叫人支援,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護士整好以暇地看他犯傻,眉眼彎出俏麗的弧度,姿勢標準地欠身鞠躬:“社長,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