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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 1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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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胤禛像忘了此事一樣,再不提起,賈環悄悄向胤禟打聽了一下,知道胤禛所料不錯,胤禎果然沒來見過他,難免有些擔心。胤禟見他那副樣子,嗤笑道:“所謂杞人憂天,說的就是你了。你且放心,這個差事,除了老四和老十三,誰去都能做的漂漂亮亮的老十四第一次辦差,更不必說,瞧着吧,不出一個月,風風光光便回來了。”

賈環不滿道:“爲什麼偏就四哥和十三哥做不好?”

胤禟笑道:“那兩位,委實太較真了些辦差嘛,你好我好大家好,是不是?”

賈環聽出些苗頭來,哼了一聲不理他,回家繼續折騰他的地。

事情亦不出胤禟所料,胤禎的差事果然辦的又快又好,不出一個月,賈環便又在莊子見到了凱旋歸來的胤禎,曬黑了些,精神卻極好,說話間神采飛揚。

他口才極好,飯桌上說起揚州的種種風情,讓從未去過江南的賈環聽得嚮往之極。

胤禛卻很少說話,一面監督賈環喫藥膳,一面含笑應對胤禎,彷彿是一副看到弟弟出息了,哥哥與有榮焉的模樣兒,但是瞭解他極深的賈環卻看出來他心情並不是很好。

胤禎正提到揚州的園林,精緻秀麗不說,園林裏還大多養着五六個戲班子,崑腔、京腔、秦腔、徽劇、梆子輪着番的聽。

賈環對揚州的園林喜歡的很,但對聽戲就不是那麼感興趣了,感嘆道:“揚州的人都好有錢,一個園子裏養那麼多戲班子。前些年我們家也算富貴的,也就養了一個戲班子,還有些勉強呢四哥,你家裏養了戲班子沒有?”

胤禛看了他一眼道:“我哪有那麼多閒錢養這個,我們兄弟裏面,也就是老十家裏有一個唱昆戲的班子,還是他今年去揚州時纏着老九給他置辦的,之前還顯擺了好一陣子,因你在暢春園裏住着,老十纔沒敢扯上你一起現在熱乎勁也過了,你若喜歡,回頭讓他送你。”

賈環連連搖頭,道:“我纔不愛聽那個,咿咿呀呀的,半天也唱不完一句話,白養着費錢。”

不知是不是錯覺,之後的胤禎的情緒似乎乍然低落很多,話也少了,匆匆喫了飯,便告辭離去。

賈環見胤禛眉頭微皺,道:“四哥,十四哥的差事做的不好嗎?”

“好,怎麼不好?八十萬兩銀子,不到一個月,便追回了六十萬兩,怎會不好?”

“那四哥爲什麼不高興?”

胤禛沉默片刻,嘆道:“前年的時候,我和老十三去過一次江南,是爲了賑災納捐去的”

“納捐?”

胤禛解釋道:“朝廷中這些年財政頗爲侷促,打仗、賑災、俢堤還有皇阿瑪南巡,都要大把的銀子,一旦缺錢了,實在沒法子便去找鹽商納捐,或百萬兩或幾十萬兩不等。”

賈環不由咋舌,連皇帝老兒沒錢了都要問他們要來花,揚州鹽商之富,可見一斑。

胤禛目露回憶之色,繼續道:“我和老十三下到江南,那些鹽商殷勤備至,千兩銀子的一頓飯,秦淮河水上戲,一籮筐的金葉子備在那裏,灑下水裏讓弄潮兒去爭搶一出手便是十頃的園子,提到納捐,也不說不給,卻只一味的哭窮”

賈環頓時沉默下來,有些明白胤禟口中的“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意思來。

只聽胤禛沉聲道:“揚州那個地方,是個看不見的泥潭,誰去都要陷進去那裏官商勾結,老爺子也是知道的,每次特特的選了清官兒送去,可是還是不頂事。我記得其中有個姓陳的,爲官最是清廉,爲人亦有風骨,那些鹽商一開始連他的門檻都進不去,送的東西也原封不動的送回去,可是不到一年”

搖頭嘆道:“只因那人寫的一手好字,一開始他的手下五兩一張,千恩萬謝的求了去,半年以後,竟成了一字千金,鎖拿回京後竟還喊冤,他也不想想,便是二王的真跡,也不過如此,他以爲他是什麼東西?還有一個,最是油鹽不進的,堪比今朝的強項令,誰知最後鬧到鹽商罷市竟是他斟茶認錯了事。”

賈環只聽的目瞪口呆,難怪胤禛會有揚州水深之語了,這地方,還真是深的很。

“朝廷就沒有又清廉又聰明的官兒派過去嗎?”

胤禛微微猶豫了一下,道:“許是有的。”

賈環微微一愣,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許是是什麼意思?等胤禛下一句話出口,他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個人你也是知道的,林如海。”

賈環啊的一聲,林如海他如何會不知道?林黛玉的父親,他的姑父,原是探花出身,任巡鹽御史不到兩年便去世了。聽府裏人說,是因思念林黛玉去世的母親過甚而亡,他當時便覺得奇怪。只看林如海家裏有兩房妾室,可見他們夫妻感情便是好也是有限的,如何就到了讓三十多歲正值壯年的男子因思戀過甚而亡的地步?如今聽胤禛的意思,他的死只怕不簡單。

胤禛道:“老爺子對他原是寄予了厚望的,誰知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陷進去,他既死在了任上,這些,都不重要了。”

賈環默然。

既然,揚州的水那麼深,胤禎纔去了不到一個月,就能將這些事理得一清二楚?

他這次承了鹽商的情,那下次果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沉默半響,只得無力安慰道:“這件事,只怕誰去都是那個樣子,四哥也別想那麼多了。”

胤禛嘆道:“這我如何不知?只是,老爺子怕是要失望了。”

乾清宮中,康熙將手裏的摺子隨手扔在案上,冷笑道:“真是好一篇錦繡文章!老十四,做得一手好文章啊!”

疲憊的捱上椅背,伸手按揉眉心,李德全知機的上前,在他在頭上輕輕按揉,前些日子他在賈環身上也學了幾手,雖比不上專幹這個的,但是緩解疲勞卻還過得去。

康熙感受到身上傳來的輕重適宜的力道,仰頭靠着椅背上,放鬆了身體,閉上眼睛。

李德全不緊不慢的按着,心中卻頗不平靜。這世上,再沒有比他更瞭解康熙習性的人,他絕不會將康熙說胤禎的這句話當成誇獎。這些日子,衆皇子中,康熙對胤禎最近,做什麼都帶着,又委以重任,在這檔口,大家都覺得康熙是要立他做太子了,但現在看來

只聽康熙冷哼一聲:“聰明太過”

又是一聲喟嘆:“老大有勇無謀,心狠手辣,卻又缺乏心狠手辣的心機;老二無能暴虐;老八以前看着還好,只是近年來越來越小心,謹慎太過,沒了繼承大統的格局;老九、老十凡事但憑喜好;老十三是個好的,可是那寧折不彎的性子其餘皆碌碌啊!”

李德全連手沒有顫一下,但是心中卻掀起巨浪。雖康熙在他面前向來沒什麼顧忌,因是知道他絕不會說半句不該說的話,但是從未想過能從康熙口中聽到這麼重要的事。

“朕還以爲老十四能爭氣些,誰知”

康熙語聲沉重:“爲官的結黨營私,爲吏的貪贓枉法,訟不平,賦不均,科考舞弊,國庫空虛這天下,這天下”這天下,誰擔得起?

李德全聽到心驚肉跳,卻聽康熙長嘆一聲,道:“朕子嗣衆多,個個都是文武全才,原還嘲諷唐太宗晚來昏聵,幾至後繼無人,誰曾想,朕竟也落到這般田地!”

康熙點評衆子,卻始終未曾提及胤禛,李德全想起之前在莊子聽到的對話,狀着膽子道:“依老奴來看,並不是爺們不好,只是萬歲爺心裏先有了四爺,再看其他,便覺得有所不足了。”

康熙默然不語。

李德全的話,正戳在他的心裏,之前因聽了賈環之言,日日夜夜想的便是此事,想他的大清朝,想他的兒子們誰能將這已然初顯衰敗之象的大清朝整肅一清?誰又願意將這大清朝整肅一清?幾番深思,唯有一人

是以,哪怕那個兒子不久前才激怒了自己,哪怕自己說了不奉召不得面君的氣話,仍舊親自去了莊子見他,誰知竟天不從人願,好好的一個兒子,竟被害的老二,他該死!

回來以後,將兒子們又一遍一遍的捋,最後目光落在十四頭上,他和老四一母所出,又文武兼備,或許能有幾分老四的氣象,誰想一樣是失望這天下,現在要的,不是隨波逐流、和光同塵的聰明人,要的是一根定海神針啊!

李德全說的不錯,這些兒子,不是不好,只是他早認定了胤禛,這些兒子再拿出來一比,總覺得缺了些什麼

只聽李德全又道:“前兒老奴聽莊子來的人說,這幾日莊子正收稻穀呢,萬歲爺這些日子也累着了,不如去莊子轉轉,散散心,也好去看看十五爺,不然十五爺又要抱怨,說老爺子不想他,不疼他了。”

想起賈環,康熙嘴角終於溢出笑意,道:“這小東西,自己成日的玩耍,不知道來見朕,倒要朕去看他。”

因胤禎寫的是明折,抄本當天晚上便到了胤禛的手裏,賈環也就有幸目睹了胤禎寫的好文章。

上面洋洋千言,有言及沿路艱辛的:“途徑x縣時,突遇大雨,路皆泥濘”

有表忠心的:“從人憂心大雨後山中山石滾落,建議緩行數日,然思及皇阿瑪臨行之言,終不敢稍待”

之後便是到了地方之後,訓誡官員,召集鹽商等等,這些都是虛話,賈環一目十行,一掃而過,再到後面,便是胤禎辦差的結果了,先是關於調查鹽稅驟減之事,言道如今私鹽如何氾濫,守法商販生存艱難雲雲,最後是他的成果:追繳白銀六十萬兩。

“私鹽氾濫,好一個私鹽氾濫!”賈環不覺得有什麼,胤禛卻看的心頭火氣,拍案道:“幾個苦哈哈的漢子,活不下去時,肩挑手提,能運得幾斤私鹽?那些鹽商,纔是最大的私鹽販子!賊喊捉賊,莫過於是!”

一抬頭,看見賈環擔憂的眼神,沒來由就有些心虛,道:“環兒,我”

賈環道:“四哥,不如你寫摺子吧?”

胤禛默然半晌,道:“罷了。”

他終究是要遠離朝廷的,現在他還是皇子,看不過去的事可以去管去問,之後的日子還長,他看不過去的事,又拿什麼身份去管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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