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逝水如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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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的番外一共四章,連續四天每天早上九點播出,大家不要漏看哈。
——————以下是正文——————
一
逝水小的時候並不是叫這個名字,他記得當時齊叔叫他七郎。
他只有五六歲,剛剛懂事,對什麼事情都很好奇,他纏着齊叔追問:“齊叔,爲什麼我叫七郎呢?”
齊叔一邊晾曬着衣物,一邊耐心地回答:“你在你家中兄弟裏排行第七,所以叫七郎啊。 就像我,在家中排行第四,我出嫁前,別人就叫我林四郎。 ”
逝水好奇地問:“您怎麼叫林四郎,您不是姓齊麼?”
齊叔溫和地解釋道:“男人出嫁了就隨妻家姓,現在別人都應稱我齊林氏。 在妻家喊作林氏,怕是混了分不出。 不過出來做活,還是該冠妻姓,因此你叫我齊叔有什麼錯呢?”
逝水若有所思道:“那麼我姓什麼呢?”
齊叔嘆了一口氣說道:“七郎,你母親家嫌你命不好,十八歲前克妻克父母,是不會認你的。 你還是不要知道了,等你滿十八歲,你母親家定會派人來接你走的。 ”
逝水那原本被寒風吹得有些紅彤彤的小臉蛋突然變得蒼白,眼神黯淡下來。 他低着頭跪回巨大的木盆前,繼續清洗主人們用過地油膩碗碟。
他和齊叔都是嬀家城郊一處農莊裏的僕役。 整日在下人院子裏勞作不得空閒。
齊林氏是出身附近佃農小戶,幼時父母雙亡,上頭三個哥哥都已出嫁做不得主,窮人家誰也不想要個賠錢的拖油瓶。於是合計着將他送給鄰人收爲童養夫,做牛做馬混口飯喫。 好不容易長大成婚,沒多久妻主就病死了。 他膝下無女,被妻家嫌棄他晦氣。 連帶着還沒滿月的兒子一併趕了出來。 爲了養活兒子,他只好一紙賣斷終身。 投到嬀家莊上爲奴。 誰知他兒子還沒學會說話就出疹子死了,他那時生而無望,信了是自己命硬剋死了親人,便想埋了兒子,自己也不再貪生。
齊林氏打算投水了斷,走到水邊卻看到一個蒙了面紗穿着華貴的男子向他招手,硬是要塞給他一個包袱。 他以爲會是什麼見不得人的財物。 本不想要的,不過包袱裏突然傳出一陣嬰兒地哭啼。 他慌忙打開布包,發現包袱裏裹的居然是一個不足百日地幼小男嬰。
這時那蒙了面紗的男子懇求道:“大哥,奴家見您面善,一定是個好人。 奴家這孩子天生命硬,十八歲之前克妻克父母,不能與親人相認。 求您能幫忙撫養他,您若不肯。 奴家只好將他丟入水中,任他自生自滅。 ”
那孩子哭啼的樣子十分惹人心疼,讓齊林氏想起自己剛剛死去的兒子,頓時忘了尋死的事情,決定幫忙撫養孩子。 不過他還是很誠實地說道:“奴家也是天生命硬,小時剋死了父母。 嫁人又剋死了妻主和兒子,奴家實在不敢收養這個孩子。 ”
那蒙了面紗的男子聞言反而欣喜道:“算命的師傅說只有爲這孩子找個命硬地人來養,興許能活下來,否則他定會剋死了與他親近之人。 大哥,求您行行好,收下他吧。 ”
齊林氏聽聞如此,覺得這孩子與他真真有緣,於是答允收養。
那蒙了面紗的男子將這孩子的生辰八字和小名“七郎”告知齊林氏,但是不曾提起家世,也不願留下信物。 只說等這孩子年滿十八歲。 若還活着。 他親生父母定會將他接走。 臨去時,那蒙了面紗的男子給了齊林氏二十兩碎銀算做酬勞。 還特意叮囑一定不能用在這孩子身上,怕留下牽扯,惹到命克。
齊林氏心想對方沒有告知身世,不曾留有信物,說什麼十八年後來尋,多半是想要徹底丟棄這孩子再不來找的。 二十兩碎銀對窮人家而言能過活十幾年,可惜齊林氏是賣斷終身,若想贖身也需三十兩。 他是善良之人,思前想後決定將銀子藏起,等這孩子長到十八歲,再將銀子給了這孩子做份體面嫁妝,盼能嫁得好人家,免得孃家不要無人疼愛,一輩子孤苦無依。
齊林氏拾得棄兒,帶回莊上下人院子,省下自己的喫穿盡心撫養。 管事本來想將這孩子入了奴籍充作家生子,齊林氏卻說十八年後這孩子父母會來尋他,不能代爲做主賣斷這孩子自由。 管事的見齊林氏執拗,怕硬逼會生事端,索性莊上不缺糧食,多養活一個男孩並不成問題,就沒再追究。 不過莊上一向是不養喫白食的,這孩子從小懂事,自打會走了就跟着齊林氏做活。 因他年幼,多是派給他打下手,洗洗涮涮地活計。
在逝水的印象中,他幼時與齊叔相依爲命的日子,雖然身體艱苦勞累,不過思想上最是無憂無慮。
大家公子該學的體面技藝,齊叔一樣都不會,除了縫補洗涮,做幾樣家常小菜,他沒有什麼能拿得出手教導逝水的。 然而逝水從齊叔那裏學到了踏實、善良、單純的生活方式,得到了一個充滿溫情地快樂童年。
齊叔雖然只讓逝水叫他叔,但是給了逝水所有的父愛。 逝水在齊叔的關懷下從來沒有受過半點委屈。 他沒有大戶人家公子們的華麗衣裳,可是他穿的衣物永遠是合體整潔的;他不曾碰觸過主人家的孩子們那些金貴的玩具,可是齊叔會用草繩、木棍、下腳的布料爲他製作各種有趣的玩**,在閒暇時陪他一起遊戲;他沒嘗過山珍海味地滋味,可是齊叔能以簡單地食材做出他認爲最好喫的佳餚。
那時逝水最大地願望,就是快快長大,能幫齊叔分擔工作,甚至當上莊裏頭等的侍兒,領更多的月錢,讓齊叔不再操勞。 至於齊叔告訴他的,他家人會在他十八歲的時候領他回去,他從來不曾當真。
逝水很小的時候就注意到了男子地位的卑賤,從齊叔的遭遇,和身邊的那些人那些事情。 他一早就明白,若自己是女孩子,或許家人還會來尋,可惜他是男孩子,他家人就連身世都不肯相告,巴不得將他丟開得乾淨,唯恐他會尋上門去,讓他家裏多賠份嫁妝吧?
他們不要他,他何嘗想過要他們?他只要守着齊叔,侍奉齊叔終老,像齊叔說的那樣開開心生活,平安過一輩子不是更好麼?
然而逝水終於還是沒有逃開他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