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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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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

持續一週的連軸運轉,身體早已超過負荷,周培揚感覺受不了。跟行政部說了一聲,叫上老範回了家。

打開家門的一瞬,一股子陌生的氣息撲面而來。周培揚瞬間恍惚,這真是他的家嗎,偌大的屋子因爲缺少人的活動,顯得空蕩虛無,怎麼看都不真實。塵埃落滿屋子,桌上、茶幾、沙發,四處都是,厚厚的塵埃彷彿一本陳年舊賬,嚴嚴密密佔滿了屋子。陽臺上的花早已枯萎,**的、凋謝的葉子鋪了一地,讓空落落的屋子更添一層荒涼。魚缸不知什麼時候斷了電,沒有了平日打氧的聲音,靜,僅剩的幾條魚死在缸裏。它們曾是木子棉的最愛,心情好的時候,木子棉天天守在魚缸前,一口一個親親、寶寶,邊叫邊用手召喚它們。偶有哪隻不機靈,就像丟魂一樣,趴魚缸前反覆唸叨,寶貝兒,小親親,你怎麼不開心了,爲什麼不跟其他的夥伴遊啊……可是現在,它們全翻了白肚皮。

周培揚的家足夠大,複式,二百八十多平,小區也是銅水很有名的高檔住宅區。以前他們不住在這裏,剛跟木子棉結婚的時候,他們擠在嶽母家。後來下海經商,在銅水河邊有了第一個屬於他倆的家。房子雖然不大,佈置得卻很溫馨。周培揚喜歡臨水而居,木子棉也喜歡夜聽濤聲,兩人常常深夜偎依在陽臺上,看銅水河從他家陽臺前緩緩流過。河水飽滿豐腴,壯實地流過,夜氣撲打在河面上,發出氳氳氤氤的氣息,隱約還有動聽的聲音,極輕極細,但能撩動得了人。那氣息更符合他們的心境,看着看着,兩人會忘情地擁吻一起。人的氣息跟夜氣混成了一體,整個世界在他們的激吻中閉上眼睛,銅水河瞬間纏綿得不成樣子。

那樣的日子持續了很久,那個時期他們是恩愛的,愛密密麻麻,寫滿了白晝和黑夜。再後來,木子棉母親沒地方住,一次犯病,她把原來的房子放火燒掉了。木子棉母親莊小蝶有病,這病古怪得很,發作起來瘋瘋癲癲,發作完就跟沒事人似的,正常得可怕。木子棉堅決不同意母親繼續跟他們住一起,她認定母親是這輩子傷害過她的第一個女人,母女關係緊張得很。周培揚不敢堅持,纔將麗晶花園這套裝修出來,將銅水河邊那套給了嶽母。

原本指望着搬進這裏,他們的生活能重新開始,排除一切干擾,夫妻二人恩恩愛愛。可是不行,平靜一旦被打破,就再也難以復原。原有的和諧早已不復存在,一種叫作質疑的東西開始侵入他們的生活,蠶食他們的愛情,讓婚姻變成一張殘破的網……

站門口失神一會兒,周培揚拖着疲憊的雙腿進了家門。如果有力氣,他是想把屋子徹底清掃一番的。想想自從分居,他連一次地也沒拖,沒那心勁。人其實是個心勁動物,對什麼着迷,對什麼上癮,就瘋狂地去追去逐。年輕時候,周培揚追求理想,追求夢,到後來,變得務實,創業打拼,開始追求財富追求成功。不管生活起多少波瀾,都覺着有一股子心勁在支撐。而今周培揚卻覺得,這心勁越來越弱,他像一個透支了的皮球,正在一天天軟下去。

周培揚重嘆一聲,整個人倒在沙發上,昏昏沉沉中,居然睡了過去。

醒來後已是半夜,肚子拼命叫,胃裏比貓抓還難受。掙扎着起身,去了廚房。廚房也是好久沒進來人了,散發着一股腐氣,跟進了地窖一樣。打開冰箱,想找幾片麪包,一股刺鼻的黴氣噴出,刺得他掉了眼淚。一時間周培揚有點驚醒,這日子過的哪還像日子?感慨一會兒,動手整理起來。

這日子!周培揚苦笑一聲,想叫外賣,一看時間已晚,只好作罷。

餓着肚子入睡,就很難了,躺沙發上,眼前竟破天荒地全成了妻子木子棉的影子,撲啦啦的,跳將出來。周培揚直感覺奇怪,這樣的情景從未有過。想想這一生,什麼時候他主動想過妻子啊,感覺好像永遠是木子棉在糾纏他,也在折磨他。木子棉式的折磨。可這晚,他竟如此強烈地思念起妻子來。

飢餓!

周培揚認定,是因爲飢餓,才讓他想起了妻子,想起妻子給他做的美食,想起發病時木子棉照顧孩子一樣照顧他,給他喂水餵飯。特別是創業那會兒,風裏雨裏,他根本顧不上照顧自己。有時陪客人喫飯,只顧着跟人家敬酒,一桌的飯菜,壓根就沒機會喫。回到家,必是飢腸轆轆。那個時候,妻子做什麼都香,他喫得那個饞,那個貪……

沒出息!

想着想着,周培揚猛地起身,他怎麼能這樣?不是發誓決不妥協嗎,不是一再揚言要好好“治理”一下她嗎,怎麼現在又?

不,我不能妥協,不能縱容她。周培揚一邊警告自己,一邊在屋子裏瞎轉。奇怪,這個時候的胃居然不難受了,感覺也有了力氣。周培揚呵呵一笑,我怎麼能服輸呢,我周培揚永遠不服輸!

第二天,周培揚一大早就起來了,草草洗把臉,就往公司去。

大洋集團坐落在銅水市區中心地帶,它的正對面是銅水市有名的公園——瘦湖公園。關於這座公園,歷史上有太多傳說,單是瘦湖的來歷,就有好多種。其實那座湖肥得很,終年綠水盈盈,蘆葦叢叢,各色水草還有花卉將湖裝扮得漂亮宜人。周培揚非常喜歡這裏,一有空閒,就將腳步送進公園。公司來了重要客人,周培揚興致好,會把客人帶進公園,邊觀景邊聊天。對了,他在公園悄悄買了幢別墅,目前是以會所名義開着。人活着,有時是要爲自己活一把的。周培揚已經不年輕了,他對待生活的態度包括對生活的理解,早已跟年輕時不同。並不是他嘲笑年輕時的自己,不,他一直爲年輕時的自己驕傲。那時的他率性、張揚,個性突出、激情飽滿、意氣風發、敢想敢爲。歲月如一把刷子,已把他洗得跟過去完全不一樣。一棵風乾了的樹,一件褪色的襯衣,悲觀的時候他常常這麼嘲笑自己。尤其生活接連發生變故,父母相繼離去,兒子又出國,對他衝擊很大。以前他是很少爲自己想的,精力幾乎全部用在事業上,現在,偶爾地也會停下腳步,回頭看一眼自己。

老了,才一眨眼,就老了。當這種悲傷爬過心頭時,周培揚就想,這輩子,他欠自己許多。

周培揚自信不是暴發戶,他知道社會上對他們這種人怎麼看,說臭名昭著一點不過分,但他還是堅持自己的活法。會所的事他沒跟任何人講,包括妻子木子棉還有好朋友陸一鳴。陸一鳴是經常到會所消費,或帶朋友去,或是客戶請他,但至今也不知道會所真正的主人是他周培揚。

人是要有一點祕密的,不能把什麼也暴曬在衆人眼皮下。隨着年齡增長,周培揚這方面的認識越來越深刻,也越是跟以前的自己相反。

以前他坦蕩、磊落,凡事很少爲自己着想,對朋友大方,對別人寬容,對妻子恩愛有加,尤其剛結婚那陣,那份甜蜜幾乎醉人。現在,一切變了。不是說他變得自私,也不是說變得世故,而是心境徹底不一樣了。

心境。周培揚狠狠咀嚼了一下這個詞。

瘦湖公園目前是開放的,作爲政府親民工程,免費向市民開放。但開放不等於誰都能進去,其實開放的也僅僅是瘦湖四周,供市民散散步、打打拳,頂多拿根魚竿裝模作樣釣釣魚。其他地方,都是不能進的,尤其裏面的別墅羣,市民們只能站在湖邊的亭子上,翹首巴望一番。有市民說那是銅水的富人區,其實不然,只說對一半。據周培揚瞭解,裏面沒幾個富人,富人們是住不進這樣神祕的地方的。這片土地上,富人跟權力階層,還是有很大區別。周培揚所以能擁有那麼一幢,還能開成祕密會所,並不是他比別的富商有什麼特別之處,他只是機會好一點而已。

前年冬天,十一月份,有人突然找到他,問他有沒有興趣在瘦湖裏面置點業?

“有啊,我天天巴望着能在裏面置下一點業呢,哪怕一片瓦也行。”

周培揚當時純屬開玩笑。對於不可能的事,你只能拿玩笑來把它應付過去。這個世界上認真的人太多,可對不該認真的認真,就是你腦袋有了問題。這方面周培揚還有自知之明,不至於活得太蠢。沒想人家不是跟他開玩笑,還真有一幢別墅要出手。當然,不是這人的,具體是誰的,周培揚到現在也不清楚,也不能清楚。本來這事簡單,有人買,有人賣,幾下就能搞定。但周培揚跟對方談了大約半年,前後反覆幾次,纔算把此事敲定。這中間周培揚耍了點心計,他料定對方要出手的,肯定是某個官員的受賄品。類似的事他經得多,送的太多,不敢留,必須轉手出去。官員自己又不敢出面,也不讓周培揚將款打進銀行,只能現金。一番僵持後,周培揚最終以低於市場好幾成的價格拿到了此房。

住進去後,周培揚就多了一個心思,想知道這套房原來真正的主人是誰?

這是一個很怪的心理,類似於拿到一件心愛的古玩,卻想入非非地要搞清楚古玩背後的故事。

但是到現在爲止,他都未能如願。一度時期他懷疑這房是方鵬飛方市長的,還旁敲側擊過幾次,後來確信不是,周培揚懷疑,這房很可能是祕書長路萬里的。

因爲瘦湖公園,大洋公司所處的位置,就成了真正意義上的黃金地段。

大洋能在如此中心地段建起這幢樓,跟方鵬飛和羅希希等有很大關係。當初建樓選址,周培揚一開始不主張在市區中心地帶,他要把總部建在銅水河邊上,臨河而建。方鵬飛不同意,不給他批地,非要他在中心地帶選。周培揚一開始還真以爲方鵬飛是爲大洋着想,操作到一半,才知道他又上當,原來這裏的地皮是現成的,跟那幢別墅一樣,周培揚不過是要做一次二傳手,把人家手裏的地皮接過來。

一切皆是交易。能在交易中獲利,並保證自身的安全,是周培揚這些年練就的一個能耐。

已經過了瘦湖公園,周培揚忽然記起有幾份重要文件放在別墅,都是跟永安大橋有關的。又回過身往別墅去,穿過濃密的樹蔭,繞過瘦湖,拐進通往別墅的大道時,周培揚看見一個人影站他家門前。是一青春女子,正定神觀看他家別墅。此時天已大亮,陽光正從東邊山頂噴出來,大片大片的光澤噴在瘦湖。青磚綠瓦的別墅早晨裏別有一番景緻,畫景一般。周培揚也停住步子,仔細打量起女子來。從背影看,女子年輕得很,亭亭玉立,一雙腿筆直修長,長髮披肩,非常有靈氣。周培揚快走幾步,快到女子跟前時,咳嗽了一聲。聲音驚動了女子,驀然轉過身來,一張美豔的臉對住了周培揚。周培揚確信沒有見過,這張臉不屬於瘦湖,也不屬於別墅裏的任何一幢。

“你找誰?”周培揚問了一聲。

聽見周培揚問話,女子略有一點緊張,抿了下嘴,什麼也沒說,頭一低,從周培揚身邊擠了過去。

一縷幽香飄來,令人心旌搖盪。周培揚定定地看着女子背影,直到消失。

到了公司,助理王鹿生和公關部經理李銳已候在辦公室門口。這是習慣,大洋所以能有今天,與這些好習慣是分不開的。周培揚在公司一直強調一種文化,那就是事不過夜,當天能完成的事,絕不拖到第二天。他衝二位笑笑,兩位下屬也回敬了笑,周培揚發現,他們的笑裏含着疲倦。

三個人先後走進辦公室,周培揚問:“有結果了?”

王鹿生瞅瞅李銳,示意他先說。李銳在板桌前坐下,跟周培揚道:“兩件事,都查清了。最近跟羅希希還有成睿他們接觸密切的是正泰集團。永安大橋出事前,廖正泰陪成睿去了一次香港,一同去的還有路祕書長的夫人和小姨子,時間大約是一週。具體爲什麼而去,還沒查清,不過廖正泰肯定在他們身上花了不少,正泰集團之前一直拿不到的兩個項目,目前有了消息,很可能最近就能辦好手續。”

“哪兩個?”一聽是正泰,周培揚稍稍有點緊張。最近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一直在他眼裏夠不上格的正泰集團步子有點異常,已經對大洋形成威脅。

“一個是永安金色大道,正泰集團起先是排除在外的,最近風聲突轉,項目很可能要落入正泰手中。另一個是海州海天花園,那塊地終於被正泰拿到手了。”

“那塊地不是陸一鳴要拿嗎?”

“鐵四局是動過心,不知啥原因,上週鐵四局突然退了出去。”

“這個陸一鳴,搞什麼鬼!”

海州海天花園也曾是周培揚想喫的一塊肉,肥肉,就因陸一鳴的鐵四局插手,大洋才狠心放棄。他可以跟任何人爭,獨獨不能跟陸一鳴爭。再說鐵四局也不是真心拿這個項目,他們在地產項目上向來風聲大雨點小,周培揚猜想陸一鳴插手,一定是在幫其他人的忙。

生意場上,真真假假,雲裏霧裏,誰也搞不清他人到底有多少牌。按說陸一鳴的鐵四局是不會跟地方企業爭地產項目的,但這兩年,鐵四局插手的類似項目很多,都是得手後再轉讓出去。其實是拿鐵四局的金字招牌替他人攬生意。按陸一鳴的話說,這也是一種生意,他們轉手出去的是工程,得到的卻是方方面面的關係。

周培揚抓起電話,想問問陸一鳴怎麼回事,一想,沒打。既然陸一鳴不跟他說,一定有不說的理由。

他嘆一聲,思路又回到李銳的話上。

這兩個項目含金量都很高,又都是政府工程。尤其永安金色大道,是永安自主項目,沒納入全省路橋建設規劃,是永安市長向永清主政永安後提出的一項政績工程。但凡政績工程,就可以放手去幹,不存在賠錢也不存在拖欠工程款等問題,因爲政府是老闆。這年頭,還有什麼錢比政府的錢更好賺?周培揚爲此也做了不少工作,就差在市長向永清身上做功課了。現在看來,人家功課做得比他好。至於海州那塊地,要說他是最早看中的,消息還是羅希希透給他的,那塊地其實是一爛尾工程,是海州前任市長任上留下的,當時以高價賣給了臺商,想將其開發成海州臺灣產業區。結果中間不知什麼原因,臺商跑路,工程一擱就是五年。那塊地又處在城市中心,非常惹眼。像一塊疤,長在美人臉上,誰看了也不舒服。海州方面怕再擱下去會引起後患,就想找候補隊員頂替上去。羅希希的意思是讓大洋蔘與進去,她跟海州方面周旋,先變更用地性質,由商業變爲住宅,在那塊地上修樓,閉着眼睛也有大把大把的票子可賺。羅希希說這話的時候,那件可怕的事已經發生,周培揚跟木子棉已經分居。羅希希無所謂,周培揚卻再也不敢往渾水裏蹚。他想換個途徑,或者找另外的關係跟海州談,不料陸一鳴放話說,他要喫那塊肉,周培揚只好狠着心嚥下唾沫。

沒想到項目最終被正泰這樣一家二流企業拿到,周培揚真是不甘心。什麼事都會發生啊,你打個盹兒的工夫,世界就變成另一番樣子。

“接着往下說。”周培揚情緒有點壞。

“再就是永景嘉園魏市長那套房,初步查明,是中鐵四局陸指揮的。”

“什麼,他……”周培揚大喫一驚,緊着又道:“李銳,這事亂說不得,你知道是在說誰嗎?”

“知道。”李銳很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你還敢亂說一氣,證據可靠不,通過什麼渠道查的,這事,這事可不是虛構的啊——”周培揚明知李銳不會在他面前說假,沒有十足把握的事,李銳絕不敢信口開河,但還是不敢相信。陸一鳴,怎麼可能呢?他送房給魏潔,這不笑話嘛。

李銳緩緩神,道:“我沒虛構,請董事長放心,借我十二個膽,也不敢胡言半個字。這房確確鑿鑿是陸指揮的,而且是私房。”

李銳特別強調了一下私房,等於是把單位送禮的嫌疑排除了。

“這……”周培揚忽然覺得,自己把自己帶進了一個暗洞。這事太過離譜,他一向認爲他跟陸一鳴之間沒什麼祕密,陸一鳴的事他都知道,他的家庭、事業、包括在鐵四局的地位以及未來前景,還有密密麻麻的社會關係,他都如卡片一樣捏在手裏。可是陸一鳴在永安藏了房,而且讓魏潔住,這樣一件事卻瞞住了他。本能地他就聯想起魏潔的婚姻,以及外界那些傳言。想着想着,周培揚把自己嚇住了。

他狠狠地搖了下頭。

這事必有隱情,而且裏面一定有他不知道的東西。周培揚暫時還不願意把事情往那個方向想,因爲陸一鳴不只在他眼裏,就算在木子棉樂小曼心目中,也算得上是完美男人。

難道好男人真要絕跡?

周培揚沒敢在此事上糾纏,話題一轉:“行,知道了。”然後將目光轉向助理王鹿生:“你這邊呢?”

王鹿生接話道:“鐵通公司這邊情況比較複雜。”

“怎麼個複雜?”周培揚對此回答不滿意,多少年來,周培揚養成一個習慣,不管問什麼,都不喜歡對方囉嗦,開門見山,他要的是直接。幹企業,哪容你囉裏囉嗦,曲裏拐彎。

王鹿生顯然沒有李銳那麼從容,咳嗽一聲道:“我通過兩條渠道得知,鐵通公司老總鐵英熊眼下真不在永安,去了雲南,我查到他飛雲南的航班,時間正好是出事那晚七點。”

“雲南?”周培揚皺眉。姓鐵的會去雲南,雲南有他什麼呢?

“當然,也不排除他先去雲南然後再轉別的地方。”王鹿生進一步道。

“我要確切消息,不要這麼多廢話。”

“這個……”王鹿生犯了難,他是查了幾個渠道,但目前誰也不能確定鐵英熊究竟在哪。一個人如果真心要藏起來,別人是很難一下找到的。默了一會兒,王鹿生又說:“我懷疑,鐵英熊的失蹤跟成睿有關。”

“跟他有關?”周培揚胃口又被吊了起來,或者說,王鹿生的說法跟他內心的猜測有幾分吻合,他也懷疑姓鐵的跟成睿這邊有聯繫。

王鹿生又道,昨晚他查到另一條線索,去年六月,鐵英熊的鐵通公司跟專門向施工單位定向供應建築材料的福能集團鬧翻過,鐵嫌福能的材料質次價高,想從別的渠道進購材料,這事哪能這麼簡單,福能絕對不答應。福能先是派業務代表跟鐵接觸,談了幾次沒談下來,鐵口氣很硬,一副拒福能於千裏的樣子。迫不得已,福能老總成然也就是成睿的姐姐親自出馬,據說兩家吵得很厲害,鐵英熊張狂到壓根不給成然面子,還笑說她一個女人,也敢玩這行,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把成然惹火了,差點讓手下綁架了鐵。後來鐵懾於成家的威力,還是乖乖接受條件,繼續從福能這邊拿貨。不過心裏卻爲成家記下一筆,伺機想找機會報復。

“等等。”王鹿生還在說,周培揚打斷他:“你是說,這事跟成然有關?”

“有。”王鹿生這次說得很堅決。

“好,啥也別說了,你倆先出去,等我電話。”

二位沒想到,周培揚會突然打斷他們的彙報,再往周培揚臉上看,就發現他表情異常,有種駭然的東西。兩人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退了出來。

周培揚像是經歷了一場大劫。

合上門,臉上的駭開始放大,大到怕人的地步。成然,福能!這可不是好兆頭啊,永安大橋,難道真的另有內幕?周培揚頭上起了汗,心裏驟然發冷。姓鐵的這人他太是瞭解,此人一旦撕破臉,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如果他真拿大橋報復成然,那可太可怕了!

幹了這麼多工程,經歷的事故也算不少,還從未聽聞哪起事故是故意整的!

福能集團!周培揚的思路一下又集中在成家姐弟身上。

如果說海東建築業界有渾水,這渾水一大半是由成家這對姐弟攪的。而成家姐弟所以這麼張狂,根還在羅極光這裏。

福能集團是成睿旗下一家大型商貿集團,成睿除跟妻子羅希希握有萬象外,自己還擁有幾家公司,有些是明的,業內人士都知道。有些是隱祕的,表面上跟成睿無關,但聰明的人都知道,那公司其實就是成睿的。福能情況不同,這家以供應建築材料和提供大型機械設備的公司,原來是海州市國有企業,十年前國有企業改制,成睿姐姐成然跟一姓田的老闆合資將其買了下來,改製爲民營,兩年後姓田的退出,據傳是遭成然脅迫,迫不得已走人,公司成了成然一人的。說是成然一人的,其實成睿在裏面也起很大作用。這些年,海東省內建築企業,不管大小工程,用料基本都由福能供給。福能在海東,近乎處於壟斷地位。大洋每年跟福能發生的業務量,也在幾個億甚至十億。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成然背後還有別人。

關於這個女人,坊界傳聞多得不能再多,有些傳聞簡直令人出汗。此人不但神奇,而且控制慾極強,有時候接近變態的程度。當然,商業方面她絕對是奇才,周培揚跟她過過招,對她的評價是,難得的開拓型人才,有頭腦有手段,有魄力更有魅力,說女強人一點不爲過。就連陸一鳴,談起商業經營尤其擴張來,對她也是讚不絕口。只是性格詭異,很難接觸。

鐵英熊跟她鬧翻,等於是找死。

周培揚後背都出汗了,對永安大橋的感覺越發不好。必須得採取果斷措施,必須!似乎瞬間,他明白過魏潔用意來,魏潔何以要將他帶到自己住處,又那麼急切地讓他表態,抓緊善後,看來,永安大橋後面,真是有不少聳人聽聞的黑幕啊。

他記起一句話,你永遠別把小事當小事,這個世界上,真的沒啥大事,所有的小事都是大事的開頭,或者,小事即大事。

這方面周培揚真是有很深的感悟。那些風雲一時的官場人物,商界英雄,有幾個是因大事翻船?全是小事。千裏之堤毀於蟻穴。在公司,周培揚也一向強調,只有把小事做好,纔有可能去做大事。細節決定成敗,那些不注意細節不在小事上認真的人,註定會一事無成。而這樣的人,大洋從不重用。

想完成家姐弟,周培揚的思緒又回到鐵英熊這邊。這人,不可小瞧啊。如果論背景論歷史,鐵英熊比羅希希他們還厲害呢。鐵的父親早年在海東,目前在北京養老。當年在海東政壇,鐵父是非常了不起的鐵腕人物,幹過省長,後來又是省委書記。如今雖然遠離權力中心,但他培養的人一茬接一茬,密密麻麻,分佈在海東各個行業。如同紫荊山上的樹,根連着根葉連着葉,鋪排成一片。在海東,要說真正的大樹老樹鐵樹,就鐵父一棵。如同他大名一樣,鐵樹聲。樹是會發聲的,樹也會成精,何況他是一棵鐵樹!只可惜他生了一個不爭氣的兒子,說阿鬥也不過分,不然,鐵家可就是兩代輝煌了。

鐵英熊最早也在政界,當過永安這邊的鄉鎮長,幹過三年永安財政局長,本來是要提拔他當永安副縣長,可此人心思永遠不在工作上,更無心走仕途。用他的話說,走仕途是把雙腳雙手都捆住,累,也太缺少情趣。生活怎麼能缺少情趣呢?仕途中的男人如同後宮裏的太監,全是閹了的,這是鐵英熊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別人不服氣,跟他理論,說人家怎麼左擁右抱,身邊藏了一個又一個美女?鐵英熊哈哈一笑,大談他的理論。閹掉的是精神,是心,是一個男人對自由的嚮往。他們敢大聲說話嗎?不敢。他們敢在酒桌上發瘋嗎?不敢。不錯,他們是有不少女人,可他們敢大明大擺帶出來嗎?不敢!他們是啞巴,是聾子,是一羣閹了心靈的肉體動物。“啪!”一個耳光響在他臉上,鐵英熊忘了,他家老爺子是這羣人的代表。老爺子怒不可遏,指着他鼻子罵:“忤逆之子,忤逆之子啊。”

鐵英熊的愛好有兩個,一是女人,只要他鐵英熊看上的女人,沒一個能逃開跟他上牀這一宿命,當然,有些女人是樂意跟他上牀的。永安曾經傳過一個笑話,說有家學校校車翻了,一車三十多個孩子住進醫院,急需輸血,結果孩子的爸爸全撲進醫院,伸出胳膊搶着爲自家孩子輸血,奇怪的是沒一個血型跟父親相符。正好那天鐵英熊也在醫院,鐵掃了一眼,衝醫生說,抽我的吧。醫生說去化驗血,鐵沒好氣地說,化什麼化,我說能輸就能輸。誰也沒想到,醫院抽了鐵的血,十幾個孩子竟都能輸。鐵因此被譽爲這些孩子的第二個爸爸。笑話雖是笑話,鐵在女人方面的嗜好還有霸道,不只是永安人知道,就連周培揚他們也是時有耳聞。第二個嗜好是賭博。鐵賭博成癮,早在父親當權時,那些圍着他父親轉的人,爲討好鐵家,就想着法子滿足他。一來二去,鐵這方面的癮越來越大,以至於父親離開權力中心那段時間,他因沒地方去賭博或沒人提供賭資,跑到縣長那裏大發脾氣。縣長居然真就怕,馬上打電話叫來幾個工頭,陪他玩了幾天。那時的鐵已離開財政局,啥也不幹,整天遊蕩在街頭,宛若黑社會老大。那時的永安還是縣,等永安撤縣建市,鐵在父親的苦勸下,才成立建築公司。鐵父說,就算有人現在給我送錢,也得有地方收啊,總不能讓人家直接把錢抱家裏來?鐵好像開了些竅,鐵通公司應運而生。鐵通公司一開始很是接了些大工程的,他父親親自出馬給他攬活,攬了怕他不堅守崗位,鐵父親自上陣,幫他打理公司。阿鬥總是阿鬥,很難扶上馬的,這是鐵父的原話。鐵通開頭幾年的確賺了不少錢,但都讓鐵英熊拿去賭了。香港、澳門,哪裏過癮他往哪去,不管啥錢,只要一打到賬上,他就敢拿去賭。鐵父爲此氣得住了兩次院,差點將命丟掉,後來放手不管了,任他作踐去。沒了父親做靠山,鐵英熊稍稍收斂了點,開始將心思放到了公司上。賭博是少了,對女人,卻總也少不下,而且……

這個世界上,不正常的人太多,他們往往能比正常人左右得了局勢。羅極光前些年的升遷,跟鐵父鐵樹聲無不關係,這也是鐵英熊現在還敢稱雄的緣由之一,他總是有理,總覺得羅極光這些人,應該回報他,應該格外對他關照。哪兒稍不舒服點,他就會以他的方式來報復。

亂想半天,周培揚猛地抓起電話,打給剛剛出去的王鹿生。

“鹿生嗎,剛纔那事,不用再查了,馬上停下來!”

王鹿生顯然有點意外,周培揚出爾反爾,這樣的情況非常少見。又不放心地問過來一句:“董事長,我又找到新線索,不如……”

“照我說的做,立即停止,這事你要完全忘掉,對誰也不能提!”周培揚的音量高了不少,像是在發火。他不是衝王鹿生髮火,是衝自己。

好險啊,幸虧醒悟得早,不然,這次就把禍闖大了。

“把這事忘掉,跟誰也不能提!”他又衝自己狠狠重複一句。

周培揚倒在椅子上,腦子裏再次湧出很多事,很多人。外人都說他風光,可是隻有他知道,他們這種人,是活在夾層裏的夾心餅乾。上面和下面,官方和民間,他們都能伸進去腿,但也只能伸進一條。說風光,也真算得上,天天酒桌上跟領導喫,跟領導喝,跟領導舞。別人不知曉的,他們最先知曉,別人見不到的,他們最先見到。各種機密各種趣聞,要多少有多少。可真要說風光,全又是別人的,他們不過是見證者,幫助實施者。而且這種風光是有代價的。比如說祕密,他們原本不想知,可不知道這些,你就無法在河裏邁步。每一項工程背後,牽扯進無數祕密,無數關係,不把這些理清,你連門都進不了,更別提掙錢。可理清了,你就被綁架,就成了祕密中的一員,成了鏈條上一個環節。你乾的是工程,按說工程跟個人關係毫無關聯,但在這片土地上,聯繫大得很。你是誰的任上乾的,乾的是不是政績工程,你的工程給人家添了多少彩塗了多少色,這些,全是學問。一旦你跟這些工程扯上關係,自然就跟人扯上關係。人的關係恰恰又是最扯不清的。周培揚自己都說不清,自己到底是誰的人?在他看來,他就是他,大洋公司老總,一個一心要幹實業的人。但在外界,不管是同行還是官員們,給他貼了無數標籤。這些標籤到關鍵時候,就成了符,成了咒。要麼成爲別人提攜你幫你的理由,要麼,就成爲衝你下狠手的罪證。

周培揚覺得,此事應該跟陸一鳴碰碰。每每困惑的時候,周培揚就會想起陸一鳴。陸一鳴似乎成了他心靈導師。電話撥了一半,忽又停下,他想起了魏潔,想起了那套房,還有陸一鳴突然放手的工程。

算了,這電話還是不能打。思慮再三,周培揚還是決定自己解開這團亂麻。他抓起電話,直接打給行政部。

“馬上通知在家各位,開緊急會議。”

半小時後,公司會議室坐滿了人,周培揚臉色陰沉,情緒也顯得激動。會上他沒多講什麼,時間不容許他囉嗦,也沒必要囉嗦,抓過話筒,直接下達命令。

現在我宣佈兩件事,希望各位能站在公司利益的高度,即刻行動,不得延誤。第一,公司立刻抽調人員,至少二十名,由副總經理朱向南帶領,迅速趕赴永安,到永安後找副市長魏潔,聽從魏市長調配,配合永安方面做好事故處理及善後工作。大家務必堅持一個原則,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切忌造謠傳謠,一切行動聽指揮。第二,公司這邊馬上成立另一個工作小組,由季副總帶隊,對公司各個項目部、工程部以及各生產單位,包括地產業,展開一次更細緻的安全生產大檢查。動作要快,力度要大,措施更要積極得力,要搶在別人之前,把該做的工作全部補上去。

交代完這些,周培揚問:“明白我的意思不?”

與會者一個個納悶,一是這會開得很詭異,二來昨天周培揚還穩坐在那裏,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僅僅一夜,態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讓他們甚是不解,大家全都發呆似的盯着周培揚看。副總季少強第一個醒過神來,他從周培揚變了色的臉上捕捉到另一種信息,暗叫一聲自己遲鈍,跟着就表態:“我們馬上行動,一定按董事長要求的去做!”

旁邊坐着的朱向南也跟着醒過神,前一天會上主張不善後的正是他,現在他明白自己錯了。

“董事長的意思我懂了,我馬上抽人,請董事長放心,我們會不打折扣地完成任務。”

周培揚又交代幾句,確信兩位副總領會了他意思,這才宣佈散會。

重新回到辦公室沒兩分鐘,門被敲響,進來的是行政部經理,後面還跟着一位。周培揚抬頭一看,見後面那張面孔有幾分熟,年輕、漂亮,且帶着某種氣質。忽然記起,這不就是早上瘦湖公園見過的那張臉嗎?

“你們……”他問行政部經理。

“這位楊小姐要找董事長,說是來應聘的。”行政部經理道。

“應聘?大洋最近沒發過招聘信息吧?”

“沒有,不過楊小姐說……”

行政部經理話說一半,讓身邊的女子打斷。

“還是我自己向周董介紹吧,我叫楊小煉,英國留學回來兩年,之前在英國一家投資公司做業務經理,今天是慕名而來,想在大洋謀一份差事。”

她口齒伶俐,落落大方,不像一般應聘者,絲毫緊張也沒,倒讓周培揚見識到了外資女白領的過人風采。

“可大洋沒有空缺的職位,如果有,我們會發布招聘信息的。”周培揚說。

“是嗎?”楊小煉並沒因周培揚的拒絕受打擊,依舊淡定自如地站在那,臉上是超強自信。

周培揚覺得這女孩有意思,眼神示意一下行政部經理,行政部經理知趣地退了出去。

辦公室只剩下他們兩個,周培揚說:“楊小姐看來很自信,這是外資鍛鍊的吧?”

沒想楊小煉說:“我有自信嗎?我倒覺得,董事長身上纔有一股超級的鎮定,不過也夾雜了拒人千裏的冷傲。恕我直言,作爲一家大集團的掌舵人,這種冷傲不好,會讓別人對你打負分。”

“哦,這話我倒是第一次聽,請坐下談,願聞其詳。”

“不敢,我還是站着吧,站着我更從容點。”楊小煉矜持一笑,露出幾顆潔白的牙齒來。

周培揚目光一動,旋即又避開。

“那麼請問,楊小姐是從哪個渠道得知大洋要用人,大洋又有什麼崗位適合楊小姐?”

“哪個渠道暫且保密,不過請周董事長放心,我絕不是貿然而來,之前肯定是做過功課的。至於哪個渠道,就要看我跟大洋的緣分了,我在英國讀的是企業管理,研究生學的是金融,實習是在英國一家銀行,後來在投資公司,重點負責的是大客戶。當然這些都不說明什麼,依我對大洋的瞭解,大洋至少有兩個崗位適合我,一是融資,說句董事長不高興的,大洋的資金鍊很不樂觀,當然,這是建築行業普遍存在的問題,不過相對於大洋來說,資金方面的風險更大,不知我說的對不?”

周培揚沒表態,而是用鼓勵的目光示意楊小煉繼續講下去。

“另外一個呢,我個人認爲是財務。”

“哦?”周培揚抬起了頭,目光比剛纔更興奮。要說大洋的財務,是周培揚最爲頭痛的。財務向來就是大洋的短板,這也怪他,開始創業時,總以爲建築這一行,用不了什麼財務。等到公司規模擴大,項目越來越多時,財務管理混亂的毛病就突顯出來。雖然周培揚在這方面下過不少功夫,但大洋似乎在這點上先天不足,總也解決不好。孟子坤出事後,周培揚三番五次請謝婉秋來,就是想徹底改變財務管理狀況。但是謝婉秋在傳統國企幹久了,雖然是會計師,但在具體工作中要麼表現得刻板教條,甚至僵化,要麼老拿國企那一套強行往企業裏灌。周培揚要的不是這些,現在搞企業,哪能死板啊。他跟謝婉秋講過不止一次,要她靈活點,財務是企業的靈魂,財務不靈活,企業就得僵化死。謝婉秋一句也聽不進去,不時地還要教育他,少動那些歪腦筋,她謝婉秋在大洋一天,就不容許歪門邪道在大洋存在一天。

“不許,明白不?”謝婉秋一本正經跟他道。

見他面無表情,謝婉秋又說:“我是爲你好,我在國企的時候,兩任老總都進去了,爲什麼,就是因爲做假賬黑賬。財務不但是企業經營活動的記錄,更是一桿秤,能稱出企業的良心。”

企業的良心。這是謝婉秋經常掛嘴邊的話。

但是周培揚要的不是良心,他不是沒要過,剛創業那會兒,他正經得要死,一點雷區都不敢闖,結果呢,差點餓死。後來周培揚明白過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有許多堅守,你如果想做一個老實人,那你就甭想發財,更別想幹成什麼事。幹事的前提就是破,就是敢越雷區,在雷區裏行走,且不被雷炸死,纔是這個時代需要的本領。試問,如今哪家企業不在財務上玩花樣做假文章。你不玩制度就會被制度玩死,你不越雷池就會被雷池淹死。

可謝婉秋不這麼想。在她眼裏,原則比一切高大,她是這個世界最講原則的人。

周培揚動過不止一次念頭,想把謝婉秋換下來,可是,每次只要一提,謝婉秋就……

他現在甚至後悔,當初就不該請她。

“講下去。”他衝楊小煉說。

楊小煉卻賣起了關子:“對不起周總,財務是一個企業最高的機密,我不能亂評論。我只是想表明,如果有機會,讓我爲大洋服務,我會讓大洋走得比現在更快。”

“你是說……大洋現在是慢車?”周培揚問的本來不是這句,他是想就財務說下去,一聽楊小煉賣關子,便也順勢變了話題。

這女子非同尋常,他得留點神。

“不只是慢車,很有可能會開倒車。”楊小煉重重道。

周培揚像是讓人餵了一根魚刺,卡在那裏,半天張着嘴,卻吐不出話。末了,他用另一種方式回擊:“楊小姐的警告我收下,不過大洋真沒合適的崗位給你,對不起。”

楊小煉顯然沒想到周培揚會給她來這一手,一時有些傻,不過很快又淡定下來。

“沒關係,就當我是投石問路吧,但願哪天周總能記起我,楊小煉隨時爲大洋效力,打擾了。”

說完,不等周培揚明白過來,一陣風似的消失了。

狠!楊小煉走了很久,周培揚才重重吐出這字。這一天,這個神祕來客給周培揚留下了極深極奇怪的印象,他在紙上寫下楊小煉三個字,腦子裏再次浮出早晨瘦湖公園看見的那個朦朧而透着神祕氣息的年輕女子。

她到底是誰,到大洋來做什麼?

發了一會兒呆,周培揚忽地記起一件事。我得去趟瘦湖。他衝自己說。抓起手包,離開辦公室。

出了總部大門,腳步往馬路對面走。穿過天橋時,他給陸一鳴打過去電話。這也是鬥爭的結果,不管陸一鳴跟魏潔什麼關係,也不管陸一鳴還有多少事瞞着他,但對陸一鳴,他仍是改變不了看法,還是想聽聽他的意見。

這個世界上,要說周培揚服誰,過去是孟子坤,孟子坤不幸遇難後,就成了陸一鳴。不是說陸一鳴比他高多少,而是陸一鳴看問題的角度,向來跟他不同。如果說他是理想的,陸一鳴就是現實的。如果說他是偏激的,陸一鳴就是中庸的。總之,他身上所有缺點,陸一鳴都用另一種性格彌補了。更重要的,作爲中鐵四局一把手,陸一鳴掌握的信息遠在他之上,尤其從高層那裏獲取的信息,更是他不能比的。關鍵時候,陸一鳴給他透一條縫,哪怕三兩個字,就能讓他少走許多彎路。

電話通了,卻沒接,周培揚掛掉。這種情況證明對方不方便接聽,不能硬打。果然,還沒走過天橋,短信就來了,陸一鳴說他在開會,會後聯繫。

周培揚合上電話,放鬆似的舒了口氣。

天橋上人很多,賣小玩具的賣化妝品的還有賣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產品的有不少,擋住了去路,行人只好往兩邊擠。

進了公園,有人跟他打招呼,也有人衝他遠遠微笑。若在往常,周培揚會還他們以微笑,但今天不行,剛纔在辦公室發呆,他突然想到另一個人物,所以急着回別墅,是周培揚有個習慣,不同事情要在不同場合去處理。有關此人的一切事還有記憶,周培揚從不帶進辦公室。或者說,他跟這人的關係,不是辦公室裏能呈現的。

此人叫佟國華,跟此人能扯上關係的一家公司,叫華隆國際!

華隆國際是周培揚一個巨大的痛。也可以說是他經商多年犯過的最大一個錯誤。現在,它是周培揚還有大洋的一個禁忌。

人這一輩子,真心不容易。你想自己走得端點,走得正點,不容易。人不是一個獨立的存在,人是跟社會攪在一起的。你的每一步,看似是你自己邁出的,其實是別人挪開了步子。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的腳,到處都插得嚴實,別人不挪,很可能你插不進去。但挪腳是有代價的,沒有哪隻腳會無緣無故爲你而挪。這叫行走的代價。做人如此,做企業更是如此。一個企業的成長,團隊還有掌舵者的努力固然重要,但社會機遇,成長空間以及環境同樣重要。企業需要適合它發展的環境,需要空間,需要平臺,需要政策,需要各方力量的扶助。也需要掌舵者和團隊運用智慧,將各方力量統籌起來,變爲一個力量源。但是力量往往不都是正面的,冷的邪的陰的暗的,會一同朝你湧來。企業做到一定規模,就等於將自己置身於衆人包圍之中,很多莫名其妙的手,會不定期地朝你伸來,你拒絕不了也不敢拒絕,因爲這些手都不簡單。

有時候周培揚也想拒絕,這樣搞企業太累,不發展不行,不壯大更不行。可發展了壯大了,企業的負擔反而更重。僅是索取倒也罷了,頂多損失點利潤,有時候人家根本不是索取,是給予,是向你送錢。可你真這樣理解,就大錯特錯。人家不過是借道,讓那些錢在你企業裏走一遭,然後悄無聲息地轉走。暗規則!搞企業你要面對太多的暗規則,你要習慣於玩這類規則。周培揚一開始是熱衷的,樂此不疲,爲此還常常得意,認爲自己玩得不錯,如魚得水。那個時候妻子木子棉就警告過他,周培揚,別太得意,夜路走多了會撞見鬼,獨木橋過多了,一隻腳就在橋下。周培揚哈哈大笑,笑木子棉膽小,更笑木子棉迂腐。

“鬼?我周培揚這輩子就喜歡跟鬼打交道,我是鍾馗,專門捉鬼的,信不?”

“信,我當然信,你周培揚是誰啊,人見了人怕,鬼見了鬼躲,厲害。”木子棉酸溜溜道。

那時候他跟木子棉的婚姻還沒出問題,或者說,問題還在潛藏期,那時候凡君還活着,關於木子棉母親那件事,已被歲月沖淡,木子棉也很少提及。木子棉因爲出了報社那檔子事,賦閒在家,算是靠他養活,說話做事還給他留面子,不會把話往絕裏說。但是木子棉對他的春風得意,顯然持警惕態度,時不時要吹些冷風。周培揚認爲木子棉是嫉妒,不平衡。她怎麼能平衡呢,一個曾經強於他的人,一個也曾呼過風喚過雨的人,還是女人,現在窩在家裏,靠男人養活,她當然不平衡。

周培揚不計較。他怎麼會跟木子棉計較呢?他一再跟木子棉說,你是我老婆,讓你過上體面日子是我周培揚義不容辭的責任。放心吧老婆,再玩幾票,我就收手,認認真真幹企業,做一個讓你放心的人。

木子棉一開始不說啥,聽多了,會冷不丁問上一句:“我這就叫體面?”周培揚略一思忖,馬上道:“算,當然算,你不體面哪個還敢體面?”

“哦,體面。”木子棉長長哦一聲,並不跟他多爭,目光投向窗外,做思考狀去了。

周培揚懶得理她。男人有兩種時候是不想理老婆的,一是事業太順過於風光時,二是人生進入絕境,突圍不了時。周培揚兩種境地都遇過,不過是反的,先低谷後高潮。絕境是他創業失敗,身無分文時,那時候木子棉很火,從報社編輯室副主任的位子躍到了廣告部主任這一紅得耀眼的位置上,一年廣告收入高達三個多億,想想都讓人咂舌。但這些跟周培揚沒有關係,儘管木子棉數次說有關係,周培揚堅定地認爲沒有。如果硬要說有,那就是木子棉拿她的風光殺他,讓絕境中的他更加無路可逃,只好躲在丈母孃那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比宅男還宅。但那段灰暗期很快過去了,上天不負他,一個很偶然的機會被周培揚抓住,迅速東山再起,而且勢不可擋,一路順風到現在。他最輝煌的時候,怕就是華隆國際成立前那段日子,可笑的是,那段日子恰恰是木子棉人生最暗淡的時候。

他們兩個,從來沒有並駕齊驅比翼雙飛過,更像是蹺蹺板的兩頭,一個飛起來,一個必須掉下去。陸一鳴曾經拿這開玩笑,說他是踩着老婆肩膀上來的,周培揚據理怒爭:“一派胡言,我周培揚有今天,完全憑藉的是自己雙手,說我喫軟飯,扯淡!”陸一鳴緊忙解釋不是這意思:“哪個說你喫軟飯了,我只是說是她的暗淡成就了你的光芒。”

周培揚不氣了,笑說:“這樣說還能接受,不過咱總歸是男人,怎麼着男人火也比女人火強吧?”說這話時他心裏冷不丁冒過一層寒氣,灰暗的日子裏積攢的,那段日子只要聽到木子棉三個字,他心裏就嗖嗖冒寒氣。

思路瞬間又跑遠了,竟然又跑到老婆身上。周培揚嘆一聲,將思緒整理一番,現在他得重新思考華隆國際。

提起華隆國際,周培揚就又禁不住想起另一層關係,這關係也是一段時期他分外重視的。說高雅點叫政商關係,往直白裏說就是企業跟政府的關係,企業家跟官員的關係。

曾經有人問過周培揚,這片土地上有真正的企業家嗎?當時周培揚毫不猶豫就說有,而且理直氣壯地說,自己就要做一位真正的企業家。現在如果有人再問他,周培揚就不敢這麼回答了,這樣回答會遭人笑話。

企業是什麼,企業根本不是教科書講的那樣,也不是某些大牌理論家經濟學家侃侃而談的那樣。企業是一個雜體,是一個小社會。是各種關係的總和,這些關係裏最最重要的還是政商。是的,政商關係,這纔是當下企業家需要認真考慮認真應付的關係。每個企業家創業時期都像是搞企業的,但做的又全不是搞企業的人做的事。你得不停地奔走在政府部門,不停地去認識官員,去認識銀行部門,跟他們打成一片。只有打成一片,你所需要的那片天空才能出現。一旦你的企業上了路,你就是多種角色的混合體。比如他,有時他是領導的祕書,包括現在,祕書乾的事,他照樣得幹。祕書不方便乾的,他也得幹。有時他像保姆,但凡關係鏈裏重量級人物的家屬,他都記在祕密的筆記本上,逢年過節,他得去敬,去拜,陪上人家去遊,去玩。這都是小事,每個企業家都會。不會的,是各方力量的平衡,各種關係的巧妙維護。

企業利用的絕不是一層關係啊!

或者說,決定或影響企業成長與發展的,根本不是一股力量。

這些關係看似出自一門,其實它們是鬥爭的,咬噬的,是互相不容或難容的。這個時候,作爲企業老總,你就很爲難了,要保證跟各種關係維持聯繫,要繼續企求他們的“福廕”,繼續借他們的“神力”,但又不能讓企業成爲他們鬥爭的工具。

是的,工具。這纔是最最可怕的。

有多少企業死在了別人的鬥爭裏,又有多少企業成了無辜的殉葬品或者炮灰?

這是這個畸形的社會賦予企業的一項詭異職能。他們需要政績的時候,你就是政績,或者創造政績的人。需要數字的時候,你就變成了一堆數字。需要當成樣板讓別人欣賞觀摩時,你就成了標本。不管你裏面怎麼樣,是否千瘡百孔,是否爛賬成堆,或者工人早就開不出工資,產品積壓一堆,但只要把外表打扮鮮亮,機聲隆隆,就有人喝彩,你就完成了特定時候的使命。但這都是理想的,是你還能給他們添光添彩的時候。某一天,當他們鬥爭到白熱化程度,手裏又缺少置對方死地的工具時,你很可能就會派上另一個用場了……

規則讓企業活,規則又讓企業死。人變成了規則的奴隸,只能順應不能改變,這纔是周培揚心裏的大痛!

關於華隆國際,是周培揚創業以來遇到的最被動最尷尬的一次合作。企業之間的合作方式是很多的,尤其大洋這樣規模的企業,跟別的企業搞合資搞聯營的機會就更多。有時爲了某一個項目,有時爲打進新領域新行業。但華隆國際完全屬於意外,對方一開始就隱瞞了他。這裏不得不提及一個人,周培揚在辦公室突然想起的:佟國華。

佟是海東省政府另一位副省長,在職的時候,排名在羅極光之前。不管是大洋公司,還是周培揚個人,起步當中都得到過佟的幫助。周培揚這輩子要說能成功,與佟國華不無關係。木子棉曾經取笑他把生命的一半給了別人,一半留給自己,但就是不給妻子。周培揚認爲木子棉只說對一半。他的確把生命的一半給別人,如果不這樣,別人怎麼會給你?周培揚付出的是時間,是耐心,得到的,卻是一個接一個項目,一項又一項政策。記得佟國華剛到省政府擔任副省長,全省所有企業家中,佟選了三個。第一個就把他叫去,座談三個小時,給了他三條指示:一是做大做精建築業,尤其要把公路建設當成未來發展的主要方向,要往這方面努力。二是擴大企業規模,上規模上水平,更要上管理,要把大洋從單一型建築企業發展爲能源、礦山、物資供應、建築機械等綜合型大型民營集團。當時海東經濟發展速度還不是很快,一切都在孕育中。周培揚他們儘管也能嗅到一點氣息,但還是不那麼敏感。作爲主持此項工作的佟國華,對未來海東如何發展,往哪個方向發展,當然胸有成竹。所以這次談話某種程度上決定了大洋的未來,讓大洋迅速脫穎而出,成爲省裏市裏不可或缺的一家企業。周培揚不能不感恩。第三條指示,是針對他個人的。佟國華說,我有意扶持於你,原因有兩個,一是這些年我暗中觀察大洋,對你也做了一些瞭解,你是一個能擔負起大使命的人,也是一個有思想有抱負的人,只要給你平臺,給你機會,你會把大洋打造成一艘航空母艦,對此我有信心。唯一讓我不放心的,是你身上那股學究氣,那種酸氣愚氣,它會成爲你未來發展最大的障礙。你必須把它打掉,打得乾乾淨淨。佟國華揮了揮手,以不容回絕的語氣還有他習慣性的霸道說,不要以爲就你們知識分子憂國憂民,你現在是一個企業家,未來很有可能是某個行業的領軍人物,如果一直停留在狹隘的觀念與看法上,你是不會有長進的,不但讓我失望,也會讓大洋一千多號工人失望。

“企業家是啥?”說到這,佟國華忽然轉過話題問周培揚。周培揚怔了一下,按自己的理解,結結巴巴跟佟國華講了一些,佟國華極爲不滿地道:“錯!我就知道你現在還是這種想法。我來告訴你,企業家就是探險者,是敢於喫大螃蟹的人,是這個時代最該衝在前面引領潮流的人,也是敢在風口浪尖上搏殺的人!”佟國華一氣說了好多,周培揚最後記住的,竟是企業家要敢於大破大立,敢於成爲別人議論甚至誣詬的典型!

“你們這些人,仗着進過大學校門,讀過幾天書,腦子裏裝了東西,就這也不許那也不能,這怎麼行?社會發展總是要打破一些東西,陳規不破,新規怎麼立?舊的思維不改變,新思想怎麼樹起來?我佟國華是讀書不多,但我知道一個理,凡事都是幹出來的!”

凡事都是幹出來的!這句話,足足影響了周培揚十幾年,直到現在,還像座右銘一樣激勵着他。是的,大洋的確是幹出來的,他周培揚的今天,也確實是幹出來的。佟國華說得對,河橫在你面前,不蹚怎麼知道深淺,不蹚怎麼過去?四處設禁區,這也不能那也不敢,我們的社會還怎麼前行,生活還怎麼改善,藍圖還怎麼繪?

這些話,貌似聽着很大、空,細一琢磨,卻句句在理。工作和生活中,更能感受到它的力量。周培揚深有體會。也正因如此,在他心裏,佟國華跟別的領導就不一樣,跟羅極光更是不能比。然而,華隆國際,卻讓佟國華在周培揚心裏大打折扣,周培揚至今想不明白,這樣一位可親可敬光明磊落的老領導,怎麼能幹出那樣的事呢?

華隆國際一開始是大洋國際事業部,是大洋跟海州城投公司共同出資設立的。在這之前,大洋跟海州城投就一起出資搞過一些工程,海州城投是國有企業,隸屬於海州國資委,董事長由海州國資委主任兼任,副董事長是佟濱,佟國華的兒子。受佟國華影響,周培揚跟佟濱的關係也算不錯,在他眼裏,佟濱跟他父親一樣,是一位有魄力有膽略也有正氣的人,這年頭,正氣似乎很難見,也就格外珍貴。你在江湖中遊走,遇到的常常是陰氣、邪氣,能跟一位保持正氣的人合作,共謀發展,對周培揚他們來說,真是福氣。最初設立大洋國際事業部,一是出於融資需要,企業做到一定規模,融資就是頭件大事,沒有哪家企業不缺資金,國家金融政策樂觀時,企業融資也相對樂觀,一旦遭遇金融從緊,貸款規模受限,企業資金鍊就喫緊,緊張時候,甚至會面臨資金鍊斷裂的巨大風險。如何拓寬融資渠道,在更大更廣範圍內募集到資金,就成了周培揚他們必須考慮的問題。而佟濱所在的海州城投,恰恰有這方面優勢。周培揚跟佟濱通過長達一年的洽談及考察,最終才決定出資組建大洋國際。當時談判的結果是,大洋佔百分之六十一,海州城投佔百分之三十九。組建之後,大洋通過這家事業部融到不少資金,爲大洋當時的擴張,跨行業經營提供了莫大幫助。但是華隆國際完全是另一回事。當時周培揚在海外,在馬來西亞洽談兩項工程,周培揚想讓自己的隊伍儘早打到國際市場去。有天他接到一個電話,是佟濱打的,說澳大利亞那邊有項工程,一條環海公路,利潤比很高,本來海城投要拿,但海城投業務太多,工程量根本顧及不過來,就想分出三分之一讓大洋去做。一聽是佟濱介紹的,周培揚沒多思考,答覆說可以考慮,但要等他從馬來西亞回國。佟濱說時間很緊,目前總合同已經簽了,城投這邊的施工隊伍也已出發,另外兩家合作夥伴也都出發了,讓周培揚抓緊操作。周培揚只好將此項工作安排給在家主持工作的季少強。等他從馬來西亞回國,過問此事時,季少強說,情況有了新變化,佟濱讓他小姨子找到公司,一開始說是以大洋國際名義去承攬工程,一週後又說,那邊資質審查過不了關,具體原因是什麼,佟濱小姨子道不清,只說是她姐夫叮囑,要重新設立一家公司,以新公司名義去承攬。結果就有了華隆國際。周培揚當時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一來這是佟濱安排的,新設立的公司法人代表又是佟濱小姨子,應該也是信得過的人。但公司設立一個月後,佟濱所說的澳大利亞環海公路工程卻遲遲不見下文,周培揚這才感覺不大對勁。去找佟濱,佟濱去了澳大利亞,兩個月後才能回來。打電話關機,再找他小姨子,也不見蹤影。後來有一天,謝婉秋突然找到周培揚辦公室,說了一件令他目瞪口呆的事。

原來這家所謂的華隆國際,從註冊到註銷,只有短短一個月時間,也就是說,周培揚回國不久,這家公司便非常奇特地從工商部門註銷了。

“爲什麼會這樣?”周培揚如同聽天書。

“我懷疑對方別有圖謀。”謝婉秋憤憤地說。

“什麼圖謀?”周培揚還不想把事情往壞處想,再怎麼着,也有他跟佟濱的關係墊底。如果大家都來懷疑別人,這世界就沒法運轉了。

見周培揚到這個時候還明白不過來,謝婉秋真是有點急,沉吟一會兒,重重道:“對方只是借這家公司洗錢,轉完資金就註銷。”

“什麼?”周培揚這下真是驚着了。

事實的確如此,這家只存在了一個月的公司,打着大洋的旗號,完成了一樁非常隱蔽的使命。周培揚後來通過多種渠道查明,華隆國際設立當天,便有一筆鉅額資金從不明渠道轉入其賬戶,由於華隆國際是獨立法人,資金沒走大洋渠道,直接進入華隆國際新設立的賬戶。兩天後這筆資金又分別流向三個渠道,賬面上只留了一千二百萬元。又過一週,另有一筆資金從國內某小公司進入華隆賬戶,數額高達六千二百多萬元,這筆資金在華隆賬戶停留的時間更短,僅僅三小時,然後又分三筆轉走,這次提留在華隆賬面上的是八百多萬元。完成這兩筆業務後,華隆開始進入註銷程序,速度之快,退出之果斷,令人難以置信。

“明顯的洗錢!”謝婉秋憤怒不已。

“別亂評論!”周培揚雖然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但還是不想把事態擴大。擴大不起。再三叮囑謝婉秋,此事跟誰也不能提,忘掉它,只當沒發生過。

事後,周培揚既沒找佟濱也沒找他家老爺子。他寧願相信這事佟國華不知情,是兒子佟濱所爲。或者往更好處想,此事佟濱也不知情,指不定是海城投在搗什麼鬼。謝婉秋罵他傻,被人賣了還幫着數錢。他說我周培揚就喜歡這種傻。

說歸說,心裏,卻完全不是這個味。

時過不久,海東突然曝出一起非法集資案,集資案主角正是海城投。原來早在三年前,海城投就以多個大型項目爲誘餌,四處募集資金。所謂的澳大利亞環海公路,只是其中一項。另外還有海州植物園,海州三亞灣萬畝觀光農業種植園等。據傳,在海州,類似的集資不止海城投一家,多了。只不過海投城運氣不好,被人盯上了。周培揚不久後就聽到一個更加內部的消息,海城投非法集資案的曝光,跟羅極光和路萬里有關。

也就是說,佟國華被對手咬了一口。

對於權力場上這種爭鬥,周培揚一向保持警惕態度。這些年他堅持一個原則,跟誰也不親,但也絕不離得遠。伸手夠得着就行,這是他給自己設定的標準距離。很多企業家都喜歡把自己乃至企業系到某根權力的腰帶上,周培揚怕。這種裙帶關係短期可能會給企業帶來一系列好處,會讓企業沐浴到別的企業沐浴不到的光輝。但久了,企業就沒了靈魂,就成了人家的一個窩,或者後花園。更可怕的,權力之樹一旦搖晃,首先危及生命的,怕就是你。這些年,他跟佟國華以及佟濱有着良好的關係,羅極光這邊,也不冷不熱,保持適度的聯繫。自己有事需要上門求人家,就畢恭畢敬,該怎麼來就怎麼來。這方面他捨得出手,也肯低下頭。人家找上門來,他也以禮相待。縱是這樣,他還是免不了讓權力傷害,成爲權力爭鬥的炮灰。

上次就因爲這,他把羅希希得罪下了。羅希希想用同樣策略,跟他設立大洋泰和,目的不用說他也明白。周培揚很堅決,不給羅希希任何希望。羅希希也是急了,這女人手法多的是,強攻不下,就採取其他策略。周培揚也是一時鬆懈,那晚他就不該跟羅希希單獨飲酒,更不該送羅希希回賓館。羅希希在他身上什麼手段都敢用,這也是周培揚後來才明白過來的。

幾樣事聯繫起來,周培揚忽然有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永安大橋不過是導火索,有人真正想引爆的,是華隆事件!集資風波爆發後,銅水市長藍潔敏上奔下走,佟在上面也使了不少力,這才得以讓事態暫時平息,可週培揚知道,華隆埋下的禍根壓根兒沒消除,或者說,華隆事件是一張牌,把柄捏在對方手裏,對方只要想打,隨時可以打出來。

兩虎相爭,傷的未必是虎,而是虎周圍他們這些小獸。

周培揚急切地往別墅去,他要重新把華隆的事理一理,同時也要把跟羅家的關係理一理。

4

事情果然跟周培揚判斷的一樣,朱向南他們抵達永安的第三天,喬燕突然來了。

電話是陸一鳴打過來的,陸一鳴開口就跟他談永安大橋,語氣非常的不好:“培揚你真笨啊,怎麼能把工程交給鐵通這樣的公司去做,這不是你培揚做的事。”周培揚心裏很亂,耐着心跟陸一鳴解釋一番。陸一鳴說:“理由,全是理由,你周培揚在建築這行多少年了,好歹你現在也是海東的老大,怎麼能犯這樣低級的錯誤?”周培揚急了,回敬陸一鳴:“這行的規矩難道你不知道,把工程給誰,難道由我周培揚說了算?”

陸一鳴結舌,吭哧半天道:“好吧,不爭了,都成事實了,還爭什麼。”又道:“你得謹慎,這事必須抓緊善後,不得有誤。要積極,明白不?能平息馬上平息,千萬不能把事情鬧大。我怎麼聽說你還不開竅,培揚我警告你,這事一旦鬧大,你第一個喫不了兜着走。”

一聽就明白,是魏潔打了小報告。但周培揚不敢亂使性子,不管怎麼說,陸一鳴是爲他好。

“不會的,別老拿我當孩子。”

“那我就放心了,培揚你是聰明人,不用我多提醒。”

“該提醒的還請多提醒,對了,有件事想拜託一下,那天我對小魏市長態度不好,多有開罪,還望你能替我美言幾句,求她原諒。”

“拜託我?培揚你什麼意思,怎麼突然提起她來了?”

“你就少裝一點吧,真心拜託,幫我在她面前打點圓場。”

周培揚也是逼急了,那天他對魏潔是態度不好,過分了點。可那天情況不同,很多內幕他還沒掌握,不能輕易表態。現在情況不一樣,他必須搞好跟魏潔的關係,尤其不能讓魏潔誤解。

“扯淡。”

陸一鳴沒說幫忙,但也沒推辭,用扯淡兩個字把這件事擋了過去。隨後又道:“對了,打電話是跟你說另一件事,你可得聽仔細了。”

“我在聽。”魏潔的事託付掉,周培揚心裏輕鬆不少,語氣也溫和許多。

“夫人要到你那邊去,點名要見你,現在已經在路上。”

“夫人,哪個夫人?嫂夫人要來銅水,歡迎啊。”周培揚真以爲是陸一鳴妻子王雪要來,沒想陸一鳴說:“她不夠格,我說的是喬夫人,喬燕。”

“啊?”周培場頓然失色。

“她來幹什麼?”

“我也不清楚,剛剛接的電話,沒說具體幹什麼,只道去銅水,想跟你見個面,拉幾句家常。怕你拒絕,讓我提前跟你溝通一下。”

“拒絕?”周培揚再次傻眼,他會拒絕喬燕,這話從何說起?

陸一鳴說完這話就掛了電話,聽上去他那邊也很忙。周培揚卻像是讓人點了炮,難以平靜了。

拒絕?陸一鳴爲何要用這個詞,不,喬燕幹嗎要用這詞?想着想着,周培揚明白了,人家對他有了看法。

也難怪,這一年多,他可是腳步很少到夫人那裏去了,電話都沒打幾個。可週培揚有難處啊,或者說,他也是被逼無奈。

非法集資案曝出後,省裏颳起一場旋風,有人抓住此事不放,非要將影響擴大。迫於無奈,省裏還有海州方面只能拿海城投開刀。董事長也就是國資委主任被革職,佟濱不但丟官,而且被相關方面帶走。後來此案進一步惡化,殃及到佟國華家人。先後捲進去的有佟濱老婆、海州電視臺美女主播史靜,小姨子史蕾及丈夫許志安。許之前是一名大律師,名震海東,很多棘手的案子都是他辦的,網絡上他的大名更是如雷貫耳,沒想這一次也被捎帶進去。雖說最終也沒對佟濱咋樣,只是調離了原崗位,到別的部門任職,但佟國華的形象卻大受傷害。風波鬧到高潮時,有一種很陰暗的力量,想借華隆國際和非法集資案對佟國華形成絕殺,徹底終結其政治生命。佟國華也感受到了,不過他政治智慧極高,關鍵時刻採取措施,主動低頭,到最後索性來個誰也想不到的辭職,斷然辭去海東副省長一職,在家閒居兩個月。

這一招等於是救了佟家,也救了大洋。後來佟國華調任中央駐海東某機構,級別沒降,但職是閒職。

這件事發生後,周培揚跟佟家的關係,有了一個大轉彎。周培揚並沒找上門去興師問罪,做不出,也不能。縱是佟家給他和大洋帶來多大災難,他必須自己消化。當然,他也不能對佟家一點想法沒有。史家姐妹後來找過他,態度也算誠懇,但周培揚不想這麼快地原諒她們。只道:“一碼歸一碼,華隆國際惹出的是非,你們來平息,跟大洋無關。大洋管理不善,讓人鑽了空子,這方面責任我來擔。”史靜啥也沒說,只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看着他,大約她認爲周培揚不該這樣冷絕。

妹妹史蕾倒是很感謝,那時的史蕾完全成了熱鍋上的螞蟻,生怕周培揚這邊再給她製造新麻煩,那她可就真的招架不住。

周培揚相當清醒,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尺度明確得很。調查組介入後,他如實向上面反映跟海城投以前的合作,拿出所有賬目讓相關方面審查。但對華隆國際還有那幾筆轉走的鉅額資金,卻閉口不提。只要他這面不提供任何證據,這事一時半會兒就落不實,等於爲佟濱還有史蕾他們贏得了時間。時間是很重要的,這也是史家姐妹冒着風險找他的原因,儘管兩姐妹沒明着說,但周培揚不是傻子。再後來,調查組中有人明確提出此問題,周培揚愣是用自己的智慧還有膽略頂了過去。爲此事,他還跟謝婉秋吵過幾次。謝婉秋非要將事實說出來,想借調查組的手,替她這個財務總監挽回面子,被周培揚狠狠地制止住。

那個時候周培揚就發現,打擊非法集資是假,查那幾筆錢也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有人想藉機搞倒佟國華。

周培揚不想參與到裏面,更不想當哪個人的幫兇。那裏面水太深,不是他周培揚能玩得起的。不過別人越是這樣,周培揚越堅信,此事佟國華是無辜的。後來的事實證明,佟國華在此起事件中,果真清白。是佟濱爲了海城投的利益,擅自那麼做。那幾筆款,也不是海城投的,是海外某集團借佟濱之手轉移資金,佟濱不敢讓它走海城投這個通道,太冒險。讓小姨子史蕾出面,趁周培揚不在國內,利用大洋跟海城投多年關係,將大洋作爲一條隱祕通道,完成了本不該由他來完成的一項使命。當然,小姨子史蕾也從中拿到非常可觀的一筆傭金。

佟濱小姨子當時正陷入一場鉅額債務糾紛,如果不是佟家這個背景,史蕾可能早就去了該去的地方,佟濱這樣做,也有幫小姨子還債之意。

陸一鳴打過電話的當天下午,喬燕就到了銅水。快進銅水時候,喬燕給周培揚打了電話,接通電話那一瞬,周培揚心裏有點異樣。他感受到一股溫馨,一種失而復得的感動。

“是培揚嗎?我是喬阿姨。”喬燕的聲音聽上去依然那麼優雅,質感十足,委婉動聽,沒因這場變故失去什麼。周培揚有一份釋懷。

“我是培揚,我在等阿姨電話呢,一鳴跟我說過了。”

“哦,阿姨怕你不方便,讓一鳴先問一下。”

“阿姨太見外了,到銅水來,就是給我培揚面子,無上榮光,培揚怎麼能不方便呢,盼都來不及。”周培揚說的是實話,雖然這一年他跟喬燕這邊保持着距離,內心,卻真的盼着能爲她做點什麼。

人都是感情動物,雖然說不能做到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但做人做事,最起碼的禮數還得有。

喬燕那邊忽然不作聲,定是這話觸動了她什麼。是啊,想來這一年,她那邊過的肯定艱難死了,雷電加暴雨,沒倒下就是萬幸。

靜了一會兒,喬燕又道:“培揚啊,別怪阿姨,電話裏不方便,先不說了。找個地方,阿姨想見你,想跟你聊聊。”

“好的,請阿姨放心。”

要說喬燕並不老,比周培揚大不了多少,今年還不到六十歲。首長夫人,保養得好,生活又滋潤,看上去幾乎就是同齡人。以前周培揚不稱喬燕阿姨,見面稱夫人,或是喬處長。喬燕擔任過質量法規處處長,按官場習慣,都稱官職。今天是例外,喬燕主動稱自己阿姨,周培揚不能不這樣叫。

周培揚訂了銅水河畔的泰和樓,喫徽菜的地方。記得第一次跟喬夫人見面,也是在泰和樓。木子棉推薦的,她說喬夫人是蕪湖人,應該對家鄉菜有情結。木子棉要是心細起來,是很能助周培揚一臂之力的,這也是他們兩人能走到一起的原因之一。當時一同跟喬夫人見面的還有汪世倫夫婦,是汪世倫非要吵嚷着見的。現在想起來,周培揚就覺得那是個敗筆,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帶到首長夫人面前的。後來有次喬夫人跟他電話說事,說完後突地記起汪世倫,拖着長長的腔調問他:“那個汪教授,還那麼可愛?”

周培揚絕不認爲這是喬夫人在誇汪世倫,一定是她對那次見面還耿耿於懷呢。也是打那次起,只要喬夫人或是佟濱他們來,帶誰去見,幾個人陪,陪多久,中間該說些什麼,不該說什麼,周培揚都要認真謀略一番。

官場飯局決不同於商場飯局。商場飯局是以項目爲中心,以互贏爲目的,就算中間有算計,那也只是金錢層面的。無非就是你多賺他少賺,就算有人貪心,那也是盯着你賬面上的錢。官場飯局則不同,官場飯局從來不說事,但所有事都在裏面。一個笑,一句問候,一杯酒,甚至一個段子,都是包含着無限含義的。更可怕的,官場飯局講究對等,講究層面。以前周培揚不注重這些,現在,他堪稱這方面專家。

不管怎麼,往事想起來還是很有幾分溫馨,更有幾分滑稽。周培揚很長時間沒有開心地笑過了,沒想竟讓一點兒回憶把自己逗笑。真想掏出電話惡作劇地給汪大教授打過去,告訴他喬燕到了銅水,看看他作何反應。

笑過之後,周培揚正經起來。他知道這次喬燕下來,定是有重要事跟他商談,或者跟首長有關,或者跟她家兒女有關。所以接待就顯得格外小心。地方訂好後,他給喬燕發過去短信,問要不要去高速路口迎接?喬燕回短信說,不必了,讓他在泰和樓等就是。

四十分鐘後,一輛車子停在泰和樓前面,周培揚緊步過去,他一個人也沒帶,就他自己候着。喬燕第一個從車子裏走下來,盯着他看了一會兒,伸出手,熱情地打招呼:“培揚啊,總算又看見你了。”

“夫人好,夫人一路辛苦。”周培揚邊打招呼邊往車子裏看,車子裏隱約又見兩張面孔。喬燕見狀,笑道:“我把她們都帶來了,專程給培揚你賠罪。”

“夫人言重,培揚可不敢。”周培揚臉上微微有些發燒。

說話間,司機打開車門,車上又下來兩位。周培揚目光掃過去,跟史蕾正好對上。史蕾瘦了,跟上次相比,憔悴了許多,人也沒了以前風風火火的樣子,少了妖冶與誇張,卻多出一份寧靜來。

“蕾蕾,快跟培揚打過招呼。”喬燕隔空喊話。史蕾侷促不安地走過來,似乎有點不敢正視周培揚。周培揚朗聲道:“美女就是美女,幾天不見,越發驚豔了。”史蕾羞澀地垂下目光,知道周培揚是在恭維她,她的情況她清楚,現在還漂亮什麼啊,殘花敗柳而已。

“雪打殘梅,讓周董見笑了。”史蕾努力着抬起頭,儘量裝作無事。兩人握手的一瞬,史蕾內心有些波動,她想起了前幾次見周培揚的情景,也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些事,感覺自己就是個罪人。

周培揚洞察到史蕾的不自在,故意道:“你可有些日子沒來銅水了,銅水這地方,留不住美女的心啊。”說完呵呵笑出幾聲。

“哪裏,周董快別這麼說,我是不敢來。”

喬燕看到史蕾那樣不自在,一旁笑道:“今天帶蕾蕾來,就是專門給培揚你負荊請罪的。”

周培揚緊忙道:“夫人言重了,培揚受之不起,受之不起啊,夫人快請。”

“那邊還有一位呢,培揚,阿姨今天帶來的可都是美女,你好有豔福。”喬燕說着,也發出一陣輕笑。她的笑聲依舊充滿魅力,雖不及女孩子那般清純,但有一種從厚重歲月裏穿透過來的空靈。

“不敢,不敢。”周培揚嘴上說不敢,卻將目光探過去。

一股香氣飄來,非常沁人的那種,只憑這香,周培揚就已判定,邁着精緻步子款款走過來的這位,不簡單。

“這是華欣,大美人一個,阿姨想來銅水,實在想不起要帶誰,就把她給拉來了。華欣,這就是我家老頭子常跟你提起的培揚,大洋的董事長。”

“周董好。”華欣大大方方伸過手,另隻手順便拽了下右肩上往下滑落的挎包。周培揚一邊應聲一邊掃了眼她的包,認出那是價值不菲的香奈兒經典款,也明白剛纔那奇特的香來自何處。

“幸會、幸會。”周培揚跟華欣客氣。

等進了包間,坐下,周培揚才知道,華欣並不姓華,叫程華欣,礦業巨頭程喬安的千金。周培揚自嘆有眼無光,程喬安的大名,真是如雷貫耳。早在周培揚他們還在大學讀書寫詩的年月,程喬安三個字就已很響了。應該算是海東第一代企業家,頭一撥下河喫螃蟹的人。他創辦的華晨集團,更是名震四方,不僅是礦業巨頭,這些年又在建築、公路、房產方面恣意擴張,不論規模還是效益,都令人咋舌。這麼說吧,如果將大洋比作一艘巨輪,程喬安的華晨就是航母。周培揚眼裏,程喬安不但是人物,而且神祕得不得了。他曾數次通過關係,想跟程喬安見面,想拜見這位商界前輩,當面聽他教誨,可人家就是不見。沒想到,今天他寶貝女兒來了。

周培揚有點激動,但又不敢掛在臉上。這個華欣,雖然不帶有富二代嬌小姐那種暴戾,對人也謙和,一副笑眯眯的樣子。但周培揚對她瞭解甚少,加上有華晨這麼大的牌子罩着,華欣在他眼裏就有幾分神祕。他猜不出喬燕帶她來的真正目的,但絕不是喬燕說的那樣。凡話越是輕描淡寫地說出,就越藏着祕密,喬燕可不是那種隨便把什麼人也往場面上帶的人,汪世倫就是教訓。周培揚越發謹慎,一邊熱情周到地給三位沏茶、遞水果,一邊安排佈菜。目光時而盯在喬燕臉上,忽又往史蕾那邊掃一掃。但最終,還是看華欣的時候多一些。這是一位內斂、含蓄、莊重典雅的女人,雖然通身名牌,但一點不顯張揚,相反,泰然自若的樣子讓人覺得那些奢侈品到了她手裏,不過就一物件。她留齊耳短髮,樣子十分精神,一雙眼睛烏黑髮亮,坐在那裏,像尊女神,不動聲色地看着他。喬燕介紹說,華欣以前在美國,後來到香港發展,今年呢,因爲父親身體不好,想退下來,將公司交給她打理,她就回國了。

周培揚不能不驚訝,程喬安真是大手筆,如此龐大的華晨集團,竟敢交到這樣一位年輕女子身上。

“奇怪吧?”喬燕猜出他心思,一邊喝茶一邊問過話來,目光幽幽地,似笑,又沒笑,帶着苦澀。

“哦,這倒不,程小姐精明能幹,相信也在商海裏打拼了不少年吧?”周培揚試着問過去。

程華欣莞爾一笑:“哪有,不敢當。周董面前,華欣只配做學生。”說完低下頭去。

周培揚看見她美麗的耳朵,她的耳垂很大,厚實飽滿。不知啥時聽人說過,這樣的女人特有福氣。

“你們兩位,倒都是客氣。客氣好,阿姨這輩子最見不得的,就是那些飛揚跋扈之人。培揚啊,知道你什麼地方最讓阿姨動心嗎,估計你自己也不知道。”喬燕見他對華欣着迷,暗笑一下說。

周培揚尷尬,喬燕居然用了動心這個詞,一時不知怎麼回答,佯裝添水,將尷尬迴避了過去。

“與人爲善。”喬燕倒無所謂,可能她用詞習慣於這樣,未等周培揚作答,自己先揭了謎。然後看着史蕾,點撥似的說:“蕾蕾,不能傻坐在那裏,今天你要唱主角,甭讓我老太婆說個沒完,跟你培揚大哥好好檢討一番,我們給人家添的麻煩實在夠多了。”

周培揚剛要客氣,一直默坐着的史蕾開口了:“培揚哥,真是對不住,都怪蕾蕾冒失,不知天高地厚呢,這次錯誤犯得可大了,給大家帶來一場驚亂,如果不是阿姨陪我來,我真是沒有勇氣再到銅水的。培揚哥,我真是後悔啊……”史蕾說着話,眼裏竟真有了淚珠兒。周培揚又被搞亂,這女人,哪有這麼多眼淚,以前可不是這樣,高調得很。

“阿姨,小蕾,過去的事,咱都不提。難得阿姨來銅水,今天咱好好說話,暢想未來。培揚也好久沒跟阿姨在一起了,要說檢討呢,還得培揚先檢討。”周培揚真就做出一副要檢討的樣子,喬燕笑着攔擋:“好啦,都甭說客氣話啦,免得讓華欣笑話。”

程華欣稍稍變換了下坐姿,抿嘴微微一笑,沒說話,但眼神分明又把什麼也說了。

菜布齊了,周培揚讓各位用菜,喬燕卻不急着動筷子。她不動,史蕾和程華欣也不敢動。周培揚皺眉,以爲點的菜不合喬燕胃口。正要問呢,喬燕開口了。沖服務員說:“袋子裏有酒,幫我把它打開,每個人都滿上。”

周培揚愕然,喬燕居然帶了酒,剛纔迎接時,看到喬燕拎個袋子,以爲是什麼寶物,哪知會是酒。

“這怎麼好意思呢,想喝酒,培揚讓他們上就是。抱歉抱歉,培揚考慮不周。”周培揚趕忙讓服務員去吧檯拿酒。在他記憶裏,喬燕是很少沾酒的,以前來銅水,從沒見過喬燕喝酒。

“培揚你別管,阿姨今天專門帶了酒過來,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跟你開開心心喝一次。”

喬燕說得非常誠懇,周培揚不好堅持了,只好讓服務員將酒打開。酒剛滿上,喬燕便抓起杯子:“培揚啊,這第一杯,阿姨先喝。你不讓提過去,阿姨今天呢,一半是爲過去來的,做錯事就要敢擔當,這不但是你阿姨的風格,更是你佟叔的風格。他一直教育濱兒他們,要敢於爲自己犯的錯誤埋單。人哪能不犯錯誤,不栽跟鬥,阿姨這輩子也做過不少糊塗事呢。犯了錯誤不抵賴,不狡辯,勇敢地把它擔起來,該受懲罰就受懲罰,這纔是做事的人。培揚,過去佟家有對不住你的地方,幾個孩子目無法紀,串通一氣,給大洋闖了禍,也給你佟叔和我闖了禍,一想這個,阿姨不安啊。好在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你佟叔還特意交代我,到了銅水,見了培揚,一定要把錯撿起來,大洋受的損失,阿姨會想辦法補給你,你個人受到的影響,你佟叔還有阿姨,一定會幫你把它消除掉。”

“阿姨……”周培揚讓喬燕說的,眼眶都要溼了。他其實是一個聽不得好話的人,許是這些年,聽到的斷喝聲刁難聲太多,偶爾有人跟他溫暖一下,就把自己感動了。

喬燕繼續道:“阿姨不是來賠罪的,但是呢,有些話,阿姨得把它說開。說開了,大家心裏都不堵,不堵才能往下走。培揚,我們得往下走啊,你佟叔對你信心可大呢。”

喬燕不斷提到佟國華,不知是平日說習慣了還是刻意這麼爲之,但周培揚認爲她今天是認真的。

“阿姨……”周培揚抓起酒杯,一飲而盡。沒有別的方式表達內心的感激時,喝酒是最簡單最明瞭的辦法。

這頓飯,最終喫成了賠罪宴。周培揚真是沒想到,時過一年,喬燕還有史蕾,還能如此認真地當他面懺悔。尤其史蕾,起先沉默着不敢多言,那是她心裏真的拘謹呢。幾杯酒下去,話匣子打開,就再也關不住,不但把華隆國際前前後後的事說了一遍,還把這一年她內心的折磨還有煎熬都道給了周培揚。

喬燕喝多了,史蕾也喝多了。喬燕身體不好,雖然保養得不錯,但也是一身病。血壓高,血脂也高,心臟也有過問題,可週培揚愣是攔不住。史蕾這邊更是。沒出事以前,史蕾還有史靜,可都是有分量的主,酒桌上只有她們吆喝別人灌醉別人,別人哪敢讓她們多喝。今天恰恰反了過來,兩人搶着端杯,把周培揚驚得一愣一愣。

酒多了話就多,喬燕說:“阿姨不是跟你拼酒來的,阿姨是想真心跟你亮個態度。培揚啊,一切都過去了,不容易啊,阿姨今天特別想喝酒,這一年,太不容易。那麼多事,那麼多風浪,差點就把你阿姨壓垮,阿姨這算是重新活了過來。”

一席話,加上喬燕說這話時的神情,讓場面溫馨中帶着凝重。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怎麼接話。華欣雖然沒多喝,但一聽喬燕不斷地重複那件事,也把她重複得有點難受。一雙眼睛不安地看着周培揚,期望周培揚能將話題引到另一個方向。

喬燕感慨一番,將最後一杯酒飲了。周培揚還要拿酒,喬燕攔住他說:“好啦,培揚你是忙人,我知道你最近還有事,大事。培揚啊,別怕,不管出了什麼事,都有阿姨和你佟叔呢。知道不,這次來時你佟叔怎麼說,他讓我告訴你,不管怎樣,大洋不能倒,大洋可是他看着成長起來的。他要你挺住,也要你牢記一點,企業是人做出來的,有什麼樣的人就有什麼樣的企業。做人要有風骨,做企業更要有。切不可將企業做成牆頭草,哪邊風大往哪邊跑,那樣,大洋離倒閉的日子就不遠了。”

周培揚雖然不清楚喬燕說這番話的目的,但還是點頭道:“阿姨說得對,培揚一定會牢記,培揚也謝謝首長,等這陣兒忙完,培揚一定會去海州,當面跟首長彙報。”

“這倒不必了,佟叔和阿姨知道你是怎樣一個人,面子上的事,不做也罷,做了反而讓別人說閒話,閒話會坑死人啊培揚。”說到這,喬燕突然衝程華欣喊:“華欣,扶我下樓,我有點支撐不住了。”

喬燕確實喝多了,她說話的時候,酒精一直往上犯,幾次險些要吐。這陣兒她的臉紅紅的,目光也有點不大正常,看人的時候,目光有點發呆發直,一雙手也不大聽話,水杯都端不了。周培揚心想,該讓她休息了。酒精這東西,對常喝的人來說,就一液體,喝多了把它嘔出來,不會出大事的。對喬燕和史蕾,它可能就是另一樣東西。周培揚自然不能讓喬燕當着他面出醜,那多沒面子啊。聽喬燕說要扶她下樓,忙走過來,伸手攙起喬燕。就在這當兒,史蕾沒忍住,“哇”一聲噴了出來。周培揚正好對着史蕾,史蕾這一發作,一半污物噴在了他身上。包房裏立刻被難聞的氣味籠罩,華欣“呀”了一聲,捂住鼻子扭過了頭。

“我還要喝,培揚哥,今天我要放開喝,我不想走,要喝。”史蕾說起了酒話,雙手亂舞,頭髮零亂,胸前一大片粉白露出來,走光走到讓人尷尬的地步。周培揚慌忙將目光挪開,這個史蕾,她怎麼能這樣啊。

“蕾蕾!”喬燕果然喝了一聲,很是威嚴地道:“成什麼體統,瞧瞧你,哪還有個樣。起來,跟我回去!”

這一聲喝,立刻就讓史蕾酒醒一半,一邊整理衣衫一邊不安地看着喬燕。

“培揚對不住,當你的面出醜了,華欣,扶她下去。”

程華欣雖然貴爲華晨集團新掌門,但在喬燕面前,卻是言聽計從。她衝周培揚遞個眼色,兩人連扶帶攙將喬燕和史蕾弄下了樓。

周培揚不敢讓她們就這樣離開,說先開三間房,讓喬燕她們歇會兒再走。又張羅着讓服務員拿水果,準備醒酒的湯。喬燕哪裏肯留,或許她自己也沒料想到,兩瓶酒就能讓她和史蕾把洋相出成這樣,一邊道歉一邊催促華欣打電話叫司機。不大工夫,車子來了,開車的顯然是華欣這邊的,小夥子又客氣又利落,連抱帶拖將喬燕她們弄上車,跟周培揚說了一堆的對不住,告辭走了。

上車時,周培揚分明覺得,華欣有話要跟他說,可就是沒有機會。他也傻兮兮地看着華欣,兩人目光都楚楚的,嘴巴欲張又合。最後華欣還是帶着幾分遺憾地上了車,留給周培揚一個謎一般的背影。

車子離開很久,周培揚仍然在恍惚,感覺今天這頓飯是個夢境,不大真實。喬燕來得快走得也快,閃電一般,又把自己喝成那樣。想到後來,周培揚忽然明白,這一切,一定跟佟國華有關。

送走喬燕他們,周培揚沒回公司,也沒叫司機老範,自己打車去了瘦湖。他在別墅連着打了六七個電話,省裏市裏甚至北京都打了過去,繞了很大的圈子,最終證明了一件事,他的猜測沒錯,確實有消息傳出,佟國華要重新出山!

這消息太過突然,周培揚一點思想準備也沒。原以爲佟國華這輩子就那樣了,在一個不冷不熱的位子上空耗幾年,年齡到了,這輩子也就算結束了。沒想突然蹦出這麼一個消息!

可是喬燕爲什麼要來銅水,爲什麼要喝這麼多酒?還有史蕾,怎麼會控制不住喝醉呢,這不是她們的風格啊!難道真是因爲高興?周培揚覺得沒這麼簡單。喬燕是誰,跟着佟國華風裏雨裏,啥風浪沒經,不會這點自控力都沒。史蕾更不用說,想想當初瞞着他搞華隆國際那風光勁那幹練勁,就因一場變故讓她變成現在這樣?不,絕不會。那麼?

周培揚又把自己困住了。後來他終於明白,這是喬燕跟史蕾合着演的一場雙簧,不,三簧,還有程華欣。不是說她們有什麼陰暗目的,而是依她們的身份還有地位,如果不拿酒灌暈自己,這面怎麼見?

越是看似神祕的人物,有時做事越是讓人覺得離奇好玩,不合常規。

周培揚心裏湧上一層暖。但當他把思緒拉回到現實中時,想法立馬就不一樣了。永安大橋!他再次想到這起事故,爲什麼一切都集中在這個時候?喬燕這個時候來銅水,會不會跟這起事故有關?還有,她帶華欣來,真正的目的到底在何處?

他腦子裏再次冒出羅極光一家人的影子,還有路萬里那張陰森森的臉。

得馬上趕到永安去,馬上!

周培揚顧不上別的了,他也是在瞬間想起,永安是佟國華的老家,佟國華是土生土長的永安人,永安既是佟國華的大本營,更是羅極光他們惦記的地方。(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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